2015年,我十八岁,大一,北京的风已经刮得不讲理了。
她比我大,研二,学硬件。每周三下午,她骑一辆车链子缺半截的自行车,从学院路到中关村E世界负一层。我去接她。不是约的——她蹲在地下车库焊板子,我就站在旁边,她那只柴犬趴在她脚边,叫煤球。短腿,立耳,橘白毛,嘴角天生歪着,像一直在笑。
她不抱煤球。就蹲下去,拿指节蹭它下巴,蹭三下,站起来,袖口磨白,手指上全是松香和焊锡味,说一句:"走,点板子。"
她喜欢狗,但从不说。
那阵子我对币圈刚上头。半夜躲在被窝里翻论坛,看不懂共识机制,分不清分叉和空气,只觉得一群人在一个没人管的网络上,为一个图案吵架,挺有意思。
她生日前某天晚上,我把饭卡里最后三千块,在一个老群里换成了狗狗币。313万枚,单价0.00015美元 (17年,币安上线,我全部提到了币安)。那张脸你现在币安APP里还能看到——柴犬,短腿,立耳,歪嘴吐舌,橘白毛。2013年上线第一天就是这张脸,原作者手画的。我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煤球的长相。
买完我给她发消息:生日礼物,小柴犬。
她回:什么。
我说:一个币。你别问。
她回:你是不是疯了。
我补了一条:跟煤球长得像。
那边安静了很久。煤球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她最后回两个字:别动。
没有生日快乐,没有在一起,没有喜欢。就这两个字。
后来我们确实在一起了。不好听的那种。学院路马路牙子,煎饼加蛋,她只要加蛋,吃两口就擦手,说去实验室。我骑车带她,煤球夹在中间跑,短腿溅起干树叶。那时候我觉得秋天长到够用。
2016年春天,她毕业,去了深圳。一家做车规电源的公司,自己投的简历,自己跟HR吵的薪资。
上地地铁口,晚高峰。风硬得把领口掀起来。她背双肩包,没抱我。抬手拍了一下我胳膊,很轻,像拍煤球。
她说:
别动。
北京风干,你多涂霜。
她就走了。煤球在后面叫了两声。它以前不叫。
她走后,狗狗币没死。2017年爬到0.0098,我没卖。2018年熊市摔回0.002,论坛天天挂"归零倒计时",我没卖。2019年4月,马斯克第一次发了一张柴犬图,狗狗币一天涨了快一半。我手机弹通知,先看完涨幅,再点开她头像——已经灰了。
2021年5月8日,他上节目喊完,狗狗币冲到 0.7316美元。313万枚,账面两百二十九万。那天我坐上海出租屋地板上,币安APP亮着,她头像灰着。钱包在发光,我忽然想不起她蹭煤球下巴时,手指是凉的还是热的。
2022年LUNA归零,狗狗币摔到0.05。2024年回冲0.48,年末0.31。2026年6月,它停在 0.09。十一年。
我也三十了。她朋友圈停更六十四个月。没拉黑,没告别,名字还在,头像已空。点进去,页面转两下,什么都没有。
煤球十二岁,去年走的。现在阳台上空着,下雨天有滴水声。
313万枚,一次没卖。
不是看好。不是信仰。不是支付场景,不是机构进场,不是马斯克又发了什么。
是十八岁那年,中关村地下车库,白光灯管嗡嗡响,她蹲下来蹭一只柴犬的下巴,立耳被她指尖压下去又弹回来,橘白毛在惨白灯光下像一小团太阳。我站在旁边,兜里三千块,买下了那张脸——因为那张脸,跟她蹲下去时,这个世界短暂软下来的那几秒,长得一模一样。
她大我三级,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共识,不知道减半,不知道链上转账,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人的人生里撤走。我只知道她蹭狗的时候,嘴角是松的。
她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被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用饭卡里的三千块,买进了区块链里。一买就是十一年。没卖过。
风又来了。南边的,软的。不像北京十月那阵。
阳台上空着。钱包里那张柴犬脸还亮着。
我没涂霜。
北京的风还在刮。它不抖了。她也不在了。
币还在。
#doge $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