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 10 月 30 日凌晨 4 点 05 分，币安五个热钱包开始往同一个陌生地址打 XRP。四分钟后停下，2.33 亿枚出去了。
4 点 20 分，以太坊上出现一笔怪交易，里面塞着 50 个 EIP-7702 授权，签名的是币安自己的 Binance14 热钱包。4 点 24 分，一笔转账带走 25.3 亿美元。
之后三个多小时，钱从 11 条链上往外流，直到早上 7 点 56 分最后一笔 ETH 上链。Elliptic 算下来一共 64.3 亿美元，币安自己的口径是约 63.4 亿。去年 2 月 Bybit 丢了约 15 亿，当时人人都说这是加密史上最大的一次。这次是它四倍多，Elliptic 的判断是，这几乎肯定是已知单笔最大的盗窃，不限于币圈。
10 月 31 日，FBI 点名：朝鲜干的。
整条攻击链里最要命的一环，是一名币安工程师在工作电脑上，跑了"面试官"发来的代码仓库。
11 月 3 日币安发了初步调查报告，加上 TRM、Chainalysis、Elliptic 这几天的链上追踪，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经能拼出来了。要说明的是，币安这份是初步报告，没经过独立第三方核实，部分技术细节它说为防模仿暂不公开。下文涉及推测的地方会标出来。
换了电脑，换不掉名单
故事从 6 月开始。
币安钱包运维团队的工程师 A 想装一款 AI 编程工具，搜着搜着，装上了一个被动过手脚的 Homebrew。币安报告里专门链了一篇 SANS 互联网风暴中心今年 5 月的分析：有人在搜索广告里挂假的 Homebrew 页面，让你复制一行命令进终端，装上的是窃密木马 MacSync Stealer。
币安安全团队发现了，给 A 换了电脑，重置了凭证。换谁都会觉得这事结了。
可报告里有句话很扎心：A 的岗位，还有 A 身边负责钱包基础设施的同事，已经暴露了。
电脑能换，密码能换，组织架构换不了。这里有个推测：攻击者从 A 身上拿走的最值钱的东西，可能是一份名单，币安里谁在管钱包，谁能碰到签名系统。
第二轮面试，对面自称 CEO
9 月，软件工程师 B 在一个正规求职平台上被人联系，对方自称项目总监。
第一轮是一位"HR"视频面试，还主动把自己的社交账号发过来，生活照视频都有，就是让你相信对面是个活人。第二轮换到一款常用聊天软件上，对面是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公司的"CEO"。最后，对方发来一个代码仓库，让他做题。
B 在工作电脑上把它跑了起来。
配环境那一步，恶意脚本删掉了正常的 pyenv 文件，换成自己的版本，建了个软链接，再拉起一个 zsh。pyenv 是管 Python 版本的小工具，装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藏在这儿，够阴。公司的终端防护当时没拦住，币安的说法是 0day。
这套话术在币圈不是第一次出现。2024 年 DMM Bitcoin 被盗 4502.9 枚 BTC，约 3.08 亿美元，FBI 联合日本警察厅的调查结论是：TraderTraitor 的人在 LinkedIn 上冒充招聘方，找上钱包软件公司 Ginco 一名有系统权限的员工，以"入职前测试"为名发来 GitHub 上的一段恶意 Python 脚本。2022 年 Ronin 跨链桥丢了约 6 亿美元，The Block 援引两名知情人的说法，一名高级工程师被 LinkedIn 上的假工作约了几轮面试，最后打开了一份带间谍软件的"录用通知"PDF，Sky Mavis 官方没确认过这个细节。再往前，美国 CISA 2022 年 4 月那份 TraderTraitor 通报就写了，他们专挑加密公司里做系统管理和 DevOps 的人，用高薪招聘当诱饵。
这招为什么一直灵？找工作的人想表现，题目就是要你下载要你运行，你不跑反而显得不专业。安全培训教你别点陌生链接，没人教你别做面试题。
他们等了一个多月
B 中招是 9 月，下一个动作在 10 月 20 日，动钱是 10 月 30 日凌晨。从 6 月算，小半年。
报告没解释为什么不早动手。合理的解释是，拿到一台工程师电脑离能动钱还很远，签名服务在哪、部署走什么流程、谁机器上有什么令牌，只能慢慢摸。
币安报告说，今年安全团队发现并拦下了 57 起疑似朝鲜相关的网络攻击。币安首席安全官 Jimmy Su 去年 8 月接受 Decrypt 采访时还说过，朝鲜的人每天都在试图应聘进币安。拦住 57 次，漏掉一次，代价 63 亿。
公司自己的 AI 工具替他们开了门
10 月 20 日，攻击者从 B 的电脑出发，借着币安内部的一款 AI 工具，拿下了另外两名钱包工程师的电脑：A 的新电脑，和钱包软件工程师 C 的电脑。
A 换了电脑，还是没逃掉。
报告用的词是"被攻破的内部 AI 工具"，整改里也专门写了重建这个工具和它的访问控制。换句话说，被利用的是这个工具手里的权限。一个能帮你在同事机器上执行操作的内部工具，本身就是一张连着很多台电脑的网。平时它替你省事，换个人坐在 B 的位置上，它就替那个人省事。
在 A 的电脑上，攻击者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一个容器部署令牌，能在币安服务器上跑自己的代码。币安联席 CEO Richard Teng 后来说，攻击者并非只用了一名工程师的权限，整个过程也没有"一键"那么简单。
凌晨四点开工，白天先彩排
链上的准备比报告写的还早。据 Elliptic，10 月 28 到 29 日，一个新钱包从 Tornado Cash 收了三笔 0.1 ETH，TRM 和 Chainalysis 也都确认了这个混币器出资。北京时间 29 日 23 点 59 分，攻击者部署了一个"清扫"合约，而大约四小时前，他们已经在另一个钱包上彩排过一遍。
30 日凌晨 1 点 15 分到 3 点 56 分，攻击者登录 C 的电脑，用 A 的凭证部署容器，启动攻击脚本。脚本盯的是钱包签名服务，热钱包每一笔转账都要它盖章。
4 点 05 分 XRP 开始流出。随后 Solana 热钱包转出约 97.05 万枚 SOL，Optimism 转出约 4420 万枚 OP，比特币热钱包转出 18270 枚 BTC。TRM 的分析是，以太坊上靠 7702 委托，其余九条链都是"正常签名"的转账，说明攻击者能让币安的签名系统替他批单。7 点 05 分前后，Avalanche 和 Polygon 又来了第二波。
水龙头关了，水还在流
币安暂停了提现，停了热钱包服务。为什么没用？
因为那 50 个授权已经在链上设好了 EIP-7702 委托，把 Binance14 的部分执行权交给了攻击者的合约。7702 是以太坊去年 5 月 Pectra 升级加进来的，本意是让普通地址也能用上合约钱包的功能。委托写在链上，币安关掉自家系统，链上照样生效。Elliptic 指出，委托一直有效，后面又扫了四轮新充进来的钱，攻击者连新签名都不用。Richard Teng 的原话是，这个委托"没有经过我们正常的审批控制"。
想撤销，得这个钱包自己再签一笔。偏偏币安热钱包用的是 MPC，私钥拆成几份，没有任何一个人握着完整钥匙。这本来是防盗最好的那一档设计，轮到自己紧急签撤销时，同样没人能马上签出来。团队只能现场搞一套专门流程。防小偷的锁，把房主也锁在了门外。
7 点 56 分，最后一笔 2961.9 枚 ETH 确认。8 点 10 分，币安从 Binance14 发出一笔指向零地址的授权，清掉委托。之后再无未授权转账。
是谁干的
先说已经确认的。
10 月 31 日，FBI 联合特勤局和国税局刑事调查部门发布通告，称朝鲜对这次盗窃负责，点名 TraderTraitor，并公布了 628 个地址：608 个以太坊、19 个比特币、1 个 Solana，要求 THORChain 节点、跨链和兑换服务拒绝相关交易。去年 Bybit 那 15 亿，FBI 点的也是这个名字。币安报告引用的就是 FBI 这份通告，自己没有单独点名。
链上分析公司比 FBI 更早。案发当天，TRM 以"高度确信"归因 TraderTraitor。Chainalysis CEO Jonathan Levin 在 X 上写，"很可能是朝鲜组织 TraderTraitor 干的"。Elliptic 一开始的措辞是"很可能"，FBI 公布后说这证实了他们的判断。CoinDesk 等媒体把 TraderTraitor 归为 Lazarus 旗下的一支。
证据主要几条。Chainalysis 说最有力的一条，是他们实时看到币安被盗的钱和 9 月 Bitget 被盗的钱混在了同一批钱包里，Bitget 那次被普遍认为是朝鲜干的。Elliptic 也确认了这点，截至 11 月 3 日，约 1600 万美元流进了同时装着 Bitget 赃款的地址。再加上 Tornado Cash 出资、和 BigONE、WOO X、AFX 等此前 TraderTraitor 案用过的服务重叠、长期潜伏和利用受害方自家签名系统的手法跟 Bybit 很像。
再说存疑的。11 月 3 日朝中社发了金与正的谈话，否认指控，说 FBI 想把朝鲜塑造成"网络犯罪国家"。AMLBot 的分析师也提醒，链上分析能把钱包串到一个行为者身上，但证明不了国籍。B 遇到的那个"项目总监"是不是 TraderTraitor 本人，币安报告没有逐环节写明，这一点目前只是根据手法做的推断。
64 亿都是什么，冻住了多少
Elliptic 的拆分最细。以太坊上 38 亿美元，涉及 186 种代币，其中 19 亿 USDT、8.23 亿 USDC；Binance14 一个钱包就被搬空了 167464 枚 ETH 和 63 种代币，包括 16 亿 USDT。比特币 18270 枚，约 14.8 亿美元。Tron 上 6.127 亿 USDT。XRP 2.33 亿枚。稳定币合计 34.6 亿美元。
稳定币多，对黑客是坏消息。北京时间 5 点 01 分前后，Tether 冻结攻击者主钱包，据 Elliptic 统计锁住 11.8 亿枚 USDT，17 分钟内又冻了四个地址。三分钟后，Circle 把 8.23 亿 USDC 全部冻住，一枚都没来得及换。Tether CEO Paolo Ardoino 说他们总共冻了超过 15.6 亿 USDT。Ripple 冻了 RLUSD，World Liberty、Paxos、First Digital 也冻了自家稳定币，具体数额都没公开。TRM 说 Arbitrum 安全委员会冻结了 8426 枚 ETH 和 7460 万枚 ARB，Optimism 治理把那 4400 万枚 OP 转出了攻击者地址，这两条链上被偷的东西全部被控制住了。
合计，Elliptic 核实冻结或扣押 28.5 亿美元，约占 44%，九成四是稳定币。币安报告也是约 28.5 亿，Chainalysis 截至 11 月 3 日的数字是约 28 亿。有律师在 CoinDesk 上提醒，冻结只是第一步，钱怎么回到币安还要走程序。
BTC、XRP、SOL、NEAR 这类原生资产，没有发行方能冻，一分都没冻住。
用户这边，币安的说法是损失平台扛，用 SAFU 基金和公司资金兜底，预留了超过 63.4 亿美元，其中 50 亿本来就是以被盗币种持有。截至 10 月 31 日，受影响资产补回 98%，可以去储备证明页面自己核，剩下一些流动性差的币还在市场和场外慢慢买。北京时间 11 月 1 日下午 2 点起分批恢复提现，比特币先开，11 月 2 日加上法币。据 SecurityWeek，重开当天就处理了约 46 亿美元的提现。
洗钱开了自动驾驶
冻结落下之前，攻击者抢跑了。Elliptic 统计，大约 7.86 亿美元稳定币在冻结前换成了 ETH 和 TRX。以太坊上，4.34 亿 USDT 通过 Uniswap、1inch 和做市商报价系统换成 160451 枚 ETH，比市价亏了 12% 到 26%，他们不在乎。另一个钱包把 5990 万 USDT 存进 Aave 当抵押，借出 19762 枚 ETH 就跑，Aave 随后冻结了相关市场。4800 万 RLUSD 在 Ripple 冻结前卖掉，另外约 150 种杂币在 DEX 上砸成 ETH。
Tron 那边，2.34 亿 USDT 在 SunSwap 换成 TRX。一个分发钱包从 30 日上午 10 点 19 分开始往外打，51 小时打了 1113 笔，中位间隔 90 秒，两个晚上都没停，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还各不相同。接收钱包通常两分钟内就转走。有跨链桥拒收，钱马上从新钱包重发到同一个目的地。Elliptic 说链上看不出背后是 AI 代理还是普通脚本，失败重试的样子更像脚本。
这些 TRX 走了至少六个跨链桥，截至 11 月 3 日至少 1.47 亿美元从 Tron 桥出去，几乎都变成了以太坊上的 ETH。THORChain 是最大的出口，截至 10 月 31 日约 3100 万美元。还有 1.28 亿枚 TRX 过了 JustLend，一部分换成号称"不可冻结"的 USDD。比特币那头，从 11 月 1 日开始有约 28 枚 BTC 进了 WabiSabi 混币，另有约 200 枚 BTC 是从 SOL、Tron 和 ETH 换过来的新币。
规模上，前三天半一共用了约 12000 个钱包、4 万多笔交易，光 Tron 就 7700 个地址。Chainalysis CEO 预计，攻击者接下来几周会用到几万个地址。
现在还剩多少？Elliptic 11 月 3 日的数字是约 31.8 亿美元，主要是 ETH 和 BTC，真正提现变现的估计微乎其微。18270 枚 BTC 拆在 19 个地址里，案发后一动没动。ETH 最大的九个地址握着 89%，10 月 30 日之后也没动，另有约 68600 枚散在 840 个小地址里。2.33 亿 XRP 在 11 月 2 日被挪到六个新地址，SOL 挪走了约 8.7 万枚，剩下约 82.5 万枚。Elliptic 的判断是，这些钱要洗好几个月，Bybit 那次就是这样。
这件事和普通人有什么关系
普通用户，钱在币安，按目前公开信息平台兜底，储备证明可以自己查。但要记住，交易所本身就是你的交易对手，64 亿的窟窿一家扛得住，换一家未必。大额长期不动的币放哪，值得重新想一遍。
写代码的人更该警惕，这份报告里每个入口都是日常操作。搜个工具顺手装，接个面试顺手跑，公司给个 AI 工具顺手全开权限。面试官发来的仓库，只在一台干净的虚拟机里跑，不登任何账号，不放任何钱包，跑完就删。Homebrew、pyenv 这类只从官网装，搜索结果里的广告链接一律跳过。对面的 HR 和 CEO 再像真人，也去对方公司官网找公开联系方式反查一遍。
在别的交易所做安全的，今晚就该拉个会。热钱包上有没有 7702 委托，有人在盯吗？MPC 紧急撤销流程写好了没有，演练过没有？内部 AI 工具能碰到哪些机器，部署令牌躺在哪些人的笔记本上？币安花 63 亿换来的这份报告，你免费就能读。
整条链子最开始，只是一个工程师想装一个 AI 编程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