币圈亦一

小时候我嫌村子小。
村东头到西头，一条柏油路，两边是杨树，走快些，一根烟的工夫就到头了。我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八年，总想走出去，再也不回来。
那时候去镇上，先走四十分钟土路，再晃一个小时中巴。车一开过，尘土能追出半里地。我捂着鼻子想，我将来要去的地方，没有土。
那时候我以为远方才叫世界，村子不算。
现在我在南方一座城里，一年回两趟家。一趟在冬天，赶腊月二十八；
一趟在夏天，凑孩子放暑假。除此之外，村子里没有我。
春天是怎么过的，我是从母亲电话里知道的。她说后院油菜花开了，黄得晃眼；
说你爸把那几分地翻了，种上花生。
我说好，知道了。
那时候我正挤在地铁里，信号断断续续，出了站，电话就挂了。
有一回她发来一条短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油菜花地里我爸弯着腰，背景音全是风。
我看了两遍，存了，后来换手机，找不到了。
布谷鸟哪天叫的第一声，杨絮飘了几天，水渠什么时候放的水，我一样都不知道。
秋天更短。
秋收就那十几天。
父亲在电话里说，今年用收割机，一天完事，你别回来了，请假扣钱。
他说话时喘着气，我听见那边风很大。我说那你别硬扛。他说没事。
"没事"两个字怎么回事，我清楚。
母亲也是，从来只赶饭点打电话，问的都是吃了没、孩子乖不乖，地里的事一个字不提。
所以我的故乡，一年只开两次门。
冬天那次，父亲骑电动三轮在镇口等我，车斗里铺一床旧棉被，他说，上车，风大。
到家推开门，热气扑脸。母亲提前两天就开始备菜，冰箱塞得关不上，地上还码着两捆。
我在家待七天，她顿顿不重样。
正月初六走，后备厢里是米面、白菜、杀好的鸡，还有她连夜蒸的两袋馒头。
她站在门口看我倒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看着看着，人就小了。
夏天那次更短，五天。
蝉从早叫到晚，中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软，我和孩子坐在风扇底下吃西瓜，跟我小时候一样。
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汗顺着脸往下淌。我说装个空调吧。她说，老房子了，明年再说。
这个"明年"，她已经说了三个。
前阵子收拾旧物，我翻出一串钥匙。最旧的那把铜的，是老家堂屋门的。
我出来二十多年，钥匙没扔过，一年用得上两回。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磨得发亮。
我慢慢明白，不是我没有故乡了，是故乡把春天和秋天从我这里收了回去，只把冬天的一场雪、夏天的一阵蝉鸣留给我。一年两回，一回几天。
有天夜里刷到一句话：离家的人，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
我看了很久，没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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