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消息面与资金面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状态。自从市场意识到美联储的利率工具与美国财政部的流动性措施叠加后,已无法单纯通过宏观货币政策来掌控市场节奏,地缘政治风险便取代了传统的宏观叙事,成为定价的核心变量。在厄尔尼诺现象与能源危机交织的背景下,国际油价实质上成为了所有高贝塔系数资产的日内交易锚点。市场目光紧紧锁定在阿拉伯半岛的两条关键水道:西侧的曼德海峡与东侧的霍尔木兹海峡。这两处咽喉要道的新闻流,直接构成了短期市场价格的“风口渠道”,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迅速转化为资产价格的剧烈波动。

在地缘军事层面,局势正发生微妙而危险的转移。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武装在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及伊拉克地区的影响力已显著消退,但也门胡塞武装却抓住了也门内战、沙特与阿联酋的地缘角力以及美国在伊朗问题上分身乏术的窗口期,迅速掌握了战场主动权。胡塞武装不仅实际控制了曼德海峡,更具备了威胁亚丁乃至沙特本土的能力。作为海湾地区的“稳定器”和逊尼派阵营的主要资金方,沙特在军事上陷入被动后,其战略选择被压缩至三条路径:一是加入《亚伯拉罕协议》,将也门局势纳入美以主导的伊朗问题框架;二是扩大军事行动,激活《麦加协议》中土耳其与巴基斯坦的协防义务;三是承认失败,接受曼德海峡失控及东西出海口被封锁的经济现实。目前沙特倾向于第二条路径,但一旦其正式入局,美、以、伊冲突极可能演变为涵盖美国、巴基斯坦、埃及等多方势力的地区混战,中东大地缘战争风险随之陡增。

这一紧张局势在近期得到了具体印证。9月19日,美国驻以色列使馆及中东其他使领馆再次发布安全警示,提醒公民防范航班取消、空域关闭及局势升级。同日,胡塞武装向利雅得发射弹道导弹,造成大量民用设施损坏,却刻意避免直接攻击美军目标。与此同时,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领导人雷扎伊虽表示不反对美伊谈判,但提出了极具挑衅性的前提条件:美国必须结束所有针对伊朗的战事、解冻被冻结资产并解除海上封锁。这些条件实质上要求美国承认战略失败。尽管美国官方宣称“持续获胜”,声称每天有超过1000万桶原油运出,且已有2000艘船只在美军护送下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但实际数据却揭示了另一番景象:霍尔木兹海峡的商品船通行量明显低于正常水平,曼德海峡的大型油轮流量大幅减少,自9月9日以来已无超大型油轮(VLCC)通过曼德海峡。沙特部分原油被迫绕行好望角,并已通知欧洲客户取消近期供应。

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近期在伊朗冲突舞台上的低调表现令人警惕。若美以伊冲突进一步外溢,真正的危险并非局限于“沙特VS伊朗”的双边战争,而是冲突被包装成宗派对抗,进而演变为覆盖海湾、红海和伊拉克的区域性冲突。沙特反复强调胡塞进攻麦加,正是这一信号的直接体现。虽然“逊尼派VS什叶派”可作为动员框架,但沙特与伊朗争夺的核心仍是地区安全、能源通道、战略纵深及区域领导权。宗派身份与地缘政治竞争相互强化,但现代冲突不能仅用宗教分歧解释。沙特当前地缘环境严峻,面对伊朗处于守势,且面临东西两个方向的能源通道风险。一旦沙特从“防御胡塞”转向“直接打击伊朗派系”,战争性质将发生质变,可能升级为“伊朗及其区域盟友 VS 沙特及部分阿拉伯国家”的冲突。

在这种格局下,美国的角色正在发生关键性变化。美国可能退居后方,主要提供情报、防空、武器及海上保护,而非承担全部地面战争成本。目前美国对沙特的直接军事支持请求持谨慎态度,以色列也仅在未签署《亚伯拉罕协议》的情况下提供有限的防空和情报协助。只要战争被定义为“生存竞争”,伊拉克、巴林、科威特、黎巴嫩甚至叙利亚都可能成为风险放大器。伊朗最大的战略资产并非本土军队,而是其代理人网络对中东能源网络的渗透力。若沙特打击胡塞,伊拉克什叶派武装可能介入,导致海湾能源设施遇袭风险倍增;而巴林、科威特、伊拉克若出现内部安全压力,极端逊尼派组织又将获得动员空间,形成“两头失守”的局面。历史经验表明,宗派战争一旦深入社会层面,结束难度远高于传统国家战争。

在能源市场层面,油价的上涨已不再是单纯的地缘政治炒作,而是反映了真实的物理供应收缩、库存下降及运输成本飙升。国际能源署(IEA)9月报告显示,8月全球石油产量环比下降160万桶/日,海湾地区超过1000万桶/日的产量处于关闭状态,2月以来全球石油库存累计下降约5.07亿桶。尽管沙特试图通过阿曼苏哈尔港进行船对船转运,计划9月至10月从海湾方向转运约6000万桶以弥补延布出口下降,但这仅是设想中的场景。只要胡塞武装持续进攻,伊朗无需直接攻击沙特,沙特便可能被迫进入战争状态。目前,布伦特原油价格维持在103美元附近,WTI约为100美元。市场关注的核心不再是短期的价格波动,而是原油库存何时能实现持续上涨。

中东问题的结构性变化才是最大的混乱源泉。地区安全体系正从美国主观主导的单极模式,走向美国、以色列、伊朗、沙特、土耳其、巴基斯坦等多力量中心相互制衡的局面。伊朗通过胡塞武装将其战略纵深从波斯湾延伸至红海,而沙特则因试图建立不完全依赖美国的区域安全体系、拒绝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以及在美伊冲突初期限制美军使用基地等决策,陷入了当前的战略被动。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战略现实:不站队者往往需要具备组建阵营的能力才能置身事外,否则极易产生战略误判。

最终,油价的走势取决于战争主战场是否从伊朗转向阿拉伯半岛。在这一趋势下,除非伊美达成和解并将也门作为博弈筹码,否则油价的下跌仅能视为短期的市场干预行为。海湾国家尽管遭受持续攻击,仍保有推动与伊朗谈判的动力,因为长期宗派战争不符合其能源出口、航运稳定及外资引入的经济核心利益。然而,只要沙特决定军事解决,油价逻辑将从事件驱动转向供给曲线重估。市场最终等待的,是供应恢复的确切信号,而非更多的地缘政治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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