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在得克萨斯州南卫理公会大学考克斯商学院的一场炉边谈话中,面对主持人关于“欧洲AI能否赶上北京”的提问,给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答案。他没有进行复杂的战略阐述,而是直接说出“Nothing”(什么都没有),并连续三次做出零的手势。这一举动引发了台下观众的哄堂大笑,也迅速成为舆论焦点。这种轻蔑的态度并非一时兴起的口误,而是折射出华盛顿当前对全球人工智能格局的一种主导性叙事:在美国政策制定者的眼中,欧洲在AI赛道上已经处于边缘化地位,甚至被排除在核心竞争者之外。然而,将欧洲简单定义为“零”,既是对事实的过度简化,也掩盖了全球AI竞争正在从单纯的模型竞赛向算力、能源、产业闭环深度整合转型的本质。

要理解贝森特言论背后的逻辑,必须厘清美国当前战略重心的转移。华盛顿已将人工智能视为牵动制造业、金融、能源、军工及国家安全的综合国力较量,而非仅仅是科技行业的创新风口。贝森特此前多次强调,若中国在AI领域超越美国,美国在其他领域的优势将面临被削弱的风险。这意味着,美国眼中的主要对手始终是中国,欧洲则被视为一个缺乏战略纵深的旁观者或次要角色。这种判断基于对欧洲结构性短板的认知:尽管欧洲拥有强大的科研体系、汽车、航空、医药及高端制造优势,但在支撑AI快速扩张的关键要素上存在明显缺口。具体而言,AI的大规模落地需要巨额资本、海量算力、成熟的云平台以及足够大的统一市场,而这恰恰是欧洲的薄弱环节。

数据层面的差距直观地呈现了这一困境。2025年的私人AI投资数据显示,美国投入接近2859亿美元,中国约为124亿美元,英国约为59亿美元。若聚焦于生成式人工智能领域,美国单年投入高达1636亿美元,而中国与欧洲合计仅为47亿美元。这种数量级的差距,并非通过增加实验室或培养研究人员所能迅速弥补。欧洲融资市场分散、跨国发展受阻,加之高昂的能源成本、严格的监管要求以及相对较小的资本市场规模,导致许多欧洲企业在成长关键期难以像美国巨头那样迅速募集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美元资金,从而在芯片、算力、人才和用户争夺战中处于劣势。美国已将芯片、云计算、大模型、应用和资本市场串联成完整的产业链,而中国则依托庞大的应用场景、工程师队伍和制造业基础,将AI深度嵌入实体经济。相比之下,欧洲的优势分散在不同国家、企业和产业之间,协调成本高,决策速度慢,资源难以形成合力。

然而,将欧洲彻底否定为“零”,显然带有政治修辞的色彩,忽略了欧洲正在进行的实质性反击。就在贝森特发表言论的相近时段,法国人工智能公司Mistral完成了30亿欧元的融资,估值达到约210亿欧元,创下欧洲未上市科技企业股权融资的新纪录。值得注意的是,荷兰芯片设备巨头ASML向Mistral注资13亿欧元,并计划展开长期协作。这一合作极具象征意义:一方掌握先进芯片制造的关键设备,另一方致力于打造欧洲自主的大模型,两者结合试图构建独立的欧洲AI技术栈。此外,欧盟层面也在加速补强算力短板,计划建设19座AI工厂和13个配套节点,并推动更大规模的AI超级工厂建设。欧盟推出的InvestAI计划预期撬动2000亿欧元的人工智能投资,其中约200亿欧元将专门用于大型算力设施建设。这些举措表明,欧洲并非毫无动作,而是在试图通过政策引导和巨头协作,打破碎片化的局面。

更深层次的竞争维度在于能源与基础设施的物理约束。贝森特曾提出,美国到2028年可能占据全球80%的计算能力。这一目标的实现,不仅取决于资本投入,更取决于电力供应、数据中心建设和能源基础设施的支撑能力。AI服务器不同于消费电子,数据中心的扩张伴随着惊人的耗电量和漫长的建设周期。从这个角度看,中国的竞争力并不仅源于模型数量或工程师规模,更来自于完整的工业体系、强大的电网能力、快速的基础设施建设速度以及将技术迅速转化为生产力的能力。如果未来的算力竞争演变为“谁能持续供电、谁能快速建厂、谁能将算力转化为产能”,那么中美之间的力量对比未必会完全按照美方预期的数字发展。中国AI正从“会聊天、会写作”转向汽车、机器人、工厂、电力、通信等真实产业场景,模型进入生产线、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并与实体经济形成闭环,才是下一阶段真正的较量。

全球AI牌桌正在重新洗牌,欧洲的命运不应由美国人的笑声决定,而取决于其能否真正将资本、算力、工业和市场连接起来。美国财政部长将中国置于近乎唯一的对手位置,反映出美方对欧洲战略价值的低估。但欧洲拥有深厚的工业底蕴和正在觉醒的自主意识,Mistral与ASML的合作、InvestAI计划的推进,都是其试图摆脱依附地位、构建独立技术生态的努力。虽然目前在投资规模和算力储备上,欧洲与中美仍有显著差距,但这种差距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关键在于,欧洲能否克服内部协调难题,将分散的优势整合为系统性的竞争力,并在能源转型与数字基建的交叉点上找到突破口。在这场关乎未来几十年全球产业主导权的竞赛中,任何一方的轻视都可能导致战略误判,而欧洲究竟是被边缘化还是实现突围,最终将取决于其内部改革的决心与效率,以及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进一步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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