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是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信息分發工具。人們可以通過Google、YouTube、Wikipedia，甚至社交媒體幾乎學習任何東西。然而，這些渠道很容易被污染甚至被操控。例如，如果你在Twitter上提到加密貨幣，你幾乎必然會收到一大羣隨機Twitter用戶的回覆，這些用戶會推薦他們喜歡的幣種，同時貶低其他所有幣種。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許多這些賬戶都有虛假的個人頭像，沒有粉絲，並且似乎每天都在推特上宣傳他們最喜歡的加密項目。這些賬戶單獨看似乎無關緊要且無力改變什麼，但當有成百上千個賬戶在這樣做時，它就能影響公衆輿論。我對此深有體會。加密貨幣行業已經被社交媒體活動和在線錯誤信息永久性地影響了。這些技術在比特幣的歷史上尤其醜陋。
雖然這些策略在道德上令人不齒，但它們無疑是有效的。比特幣核心敘述之所以能夠如此成功，是因爲它使人們對比特幣的真正目的產生了分歧和困惑。比特幣不再被認爲是日常商業支付的系統，而幾乎完全被描述爲一種“價值儲存工具”，其效用與其作爲現金的使用無關。這樣的主張隨處可見，甚至連學術界也開始傳播。例如，暢銷書(比特幣標準)（TheBitcoinStandard）的描述中寫道：
比特幣真正的競爭優勢可能就在於它作爲一種價值儲存工具以及大額支付最終結算網絡的能力——一種內置結算基礎設施的數字形式的黃金。
我曾經很喜歡用“數字黃金”這個比喻，直到它的意義被徹底顛倒。我們過去說比特幣像數字黃金，是因爲它是一種不會被中央銀行通脹的貨幣，並且因爲它是數字化的，它幾乎可以以零成本瞬間發送到世界的任何地方。但現在，“數字黃金”這個說法已經被賦予了完全相反的意義——比特幣像黃金，是因爲它的交易成本昂貴，並且不常作爲交易媒介使用。比特幣不再被比作黃金的貨幣優勢，而是被比作黃金的貨幣劣勢。
一些比特幣核心的支持者甚至將這一論點推得更遠。他們不僅聲稱比特幣作爲價值儲存工具比作爲支付系統更好，還聲稱比特幣一開始就被故意設計爲價值儲存工具，而不是交易媒介。例如，Kraken交易所業務開發總監丹·赫爾德（DanHeld）表示：
那些推崇‘比特幣最初是爲了支付而設計’的敘述者堅持從白皮書和論壇帖子中斷章取義，以支持他們的觀點……比特幣的設計目的就是首先成爲一種價值儲存工具。
雖然這種大膽的說法可能會在社交媒體上獲得點贊和加密貨幣評論員的讚揚，但它並不符合事實。歷史記錄清楚地表明，比特幣是爲日常支付而設計的。
中本聰的原話
比特幣是專門爲支付系統而設計的，有哪些證據支持這一點？答案是，中本聰在這個話題上的所有言論都指向這一點。除了首次向世界介紹比特幣的白皮書之外，我們還有他在網絡論壇上的數百篇帖子和超過五十封公開郵件。這些記錄清晰地展現了這項技術的願景。首先來看2008年發佈的白皮書，這是比特幣首次被提出和定義的文獻。我建議大家在線閱讀完整的白皮書，它寫得很出色，即使沒有技術背景也能理解其中的許多關鍵概念。我們從標題開始分析：
(比特幣：一種點對點的電子現金系統)
如果中本聰的意圖是設計一種“電子價值儲存工具”，他完全可以用這個詞來命名，但他卻選擇了“電子現金系統”。接着，我們來看摘要的第一句：
一種完全點對點的電子現金版本，可以讓在線支付直接從一方發送到另一方，而無需經過金融機構。
“在線支付”這個詞就在白皮書的第一句中被提到。在摘要之後，介紹部分寫道：
互聯網商業幾乎完全依賴於金融機構作爲可信的第三方來處理電子支付。雖然這種系統對大多數交易來說運作良好，但它仍然存在基於信任模式的固有弱點……
在介紹部分的前兩句，中本聰提到了“互聯網商業”、“電子支付”和“交易”。他繼續寫道：
完全不可逆的交易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因爲金融機構無法避免介入爭議的調解。調解成本增加了交易成本，限制了實際交易金額的最低大小，並切斷了小額隨意交易的可能性。此外，對於不可逆的服務，缺乏不可逆支付的能力導致了更高的成本和支付的不確定性。這些成本和不確定性在面對面使用實物貨幣支付時可以避免，但沒有一種機制可以在無需可信第三方的通信渠道中完成支付。
換句話說，現有的在線支付方式由於系統中的信任需求，導致交易成本很高。信用卡、PayPal等都依賴於擁有昂貴爭議解決機制的公司。這些成本使得在互聯網上進行“小額隨意交易”實際上變得不可能。相比之下，實物現金支付不需要對第三方的信任，但在網上使用實物現金是不可能的。此時，比特幣應運而生：
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基於加密證明而不是信任的電子支付系統，讓任何兩個願意的參與者可以直接交易，而無需可信的第三方。通過計算上不可逆的交易可以保護賣家免受欺詐，而常規託管機制可以輕鬆實現對買家的保護。
換句話說，比特幣像現金一樣，交易雙方可以直接交換，而無需通過中間人。在白皮書的前幾段中，中本聰明確指出，比特幣與“商業”、“交易”、“支付”、“商家”、“買家”和“賣家”相關。整篇白皮書中沒有提到“價值儲存”這一概念。
即使在中本聰的郵件和論壇帖子中，比特幣作爲一種“價值儲存工具”的概念也僅僅被少數幾次提及。加密貨幣公司OB1的聯合創始人山姆·帕特森（SamPatterson）曾撰寫了一篇廣受歡迎的文章，他對中本聰提到比特幣作爲支付系統和價值儲存工具的每一次表述進行了整理分類。他的結論是：
在審查了中本聰的所有著作後，我可以自信地說，比特幣並非一開始就被設計爲一種價值儲存工具。它是爲支付而設計的……中本聰提到支付的次數是提到價值儲存的次數的四倍以上……
不僅僅是白皮書明確表明了比特幣是爲了支付而設計的，中本聰在在線論壇中的表述也同樣清晰：
比特幣適用於現有支付方式無法處理的小額交易。小到可以包含你可能稱之爲微支付範圍上限的交易。
小額支付支付
“小額支付”到底有多小？雖然沒有統一的定義，但在這裏，它指的是低於1美元的交易。中本聰選定的繼任開發者加文·安德烈森（GavinAndresen）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
我仍然認爲，比特幣網絡並不適合處理低於1美分的交易。但我看不出它不能很好地處理小額交易（介於1美元到0.01美元之間）的理由。
比特幣曾被認爲適合用於幾美分到幾美元範圍內的交易。然而，由於交易費用的增加，現在往往無法進行如此小額的交易，因爲交易費用通常會高於實際發送的金額。如果一個比特幣地址的餘額不足以支付礦工費用，它實際上無法被使用。中本聰對微支付做出了進一步闡述：
雖然我認爲比特幣目前還不適合處理較小的微支付，但隨着存儲和帶寬成本的不斷下降，它最終會變得可行。如果比特幣被大規模採用，那時可能已經具備這種能力。另一種讓微支付變得更實用的方法是實現客戶端模式，並將網絡節點整合爲少量專業服務器農場。無論你需要處理多小的微支付，最終都會變得可行。我認爲，在五到十年內，帶寬和存儲成本將顯得微不足道。
這段話有兩個有趣之處：第一，中本聰設想比特幣最終可以支持“任何規模的微支付”；第二，他預測網絡基礎設施將會整合到“專業服務器農場”中，這一點與關於大區塊的爭論尤爲相關。
一旦[比特幣]啓動後，如果能夠像向自動售貨機投幣一樣輕鬆地向網站支付幾美分，將會有許多應用場景。
中本聰希望比特幣能夠用於“輕鬆地向網站支付幾美分”。與此形成對比的是，比特幣核心開發者彼得·託德（PeterTodd）表示：
如果能夠以20美元的費用完全脫離中央控制地向全球匯款，我會非常滿意。同樣地，當我只是買一塊巧克力時，我也願意接受更中心化的轉賬方式。
中本聰和託德的願景是完全不兼容的，因爲他們對可接受交易費用的看法相差了三個數量級。20美元的費用摧毀了比特幣除高價值轉賬之外的所有使用場景，這是一種極端的“數字黃金”理念。
我們確實有一段中本聰的話直接將比特幣與黃金進行了比較。當時他在迴應關於比特幣挖礦耗電浪費的問題時表示：
這與黃金和黃金開採的情況相同。黃金開採的邊際成本往往接近黃金的價格。黃金開採是一種浪費，但這種浪費遠小於黃金作爲交換媒介的效用。
我認爲比特幣的情況也是一樣的。比特幣促成的交易效用將遠遠超過所消耗的電力成本。因此，沒有比特幣纔是真正的浪費。
黃金被用作類比，以說明其作爲交換媒介的效用遠遠大於開採的成本。從今天的視角來看，這種類比顯得有些諷刺。
在一個論壇帖子中，還提到比特幣可用於零食機購買的場景，強調了比特幣即時小額支付的能力。由於即時支付並非完全安全，中本聰設想支付處理公司可以承擔少量欺詐風險來處理這些支付：
我相信支付處理公司可以提供這樣的服務：以大約10秒或更短的時間快速分發交易，並進行足夠的核查。
他的預測是正確的，事實證明，比特幣支付處理器只需要幾秒鐘就能完成足夠的核查。
關於商業的一切
論壇中充滿了關於將比特幣用於商業的類似討論。中本聰和其他人談到了爲在線商家創建接口，爲實體商家提供工具、支持銷售點（POS）交易、解決客戶不願使用信用卡支付的場景、在移動設備上保存少量比特幣以應對日常開支等等。毫無疑問，中本聰設計比特幣的初衷是用於支付，甚至包括幾美分的小額交易。事實上，最初的0.1.0版本軟件中包含了點對點交易市場的未完成代碼，甚至還有虛擬撲克的基礎框架。
更廣泛的比特幣行業也建立在比特幣作爲快速、廉價、可靠的互聯網支付系統這一假設之上。像BitPay這樣成功的公司——全球最大的比特幣支付處理商，其整個商業模式都因不合理的高交易費用而受到挑戰。2017年，BitPay的首席執行官斯蒂芬·佩爾（StephenPair）在一次採訪中表示：
對於BitPay來說，比特幣區塊鏈已經無法滿足我們的需求……我們有幾個選擇。一個是使用比特幣的分叉版本。第二個選擇是使用比特幣的分叉版本。第三個選擇還是使用比特幣的分叉版本。我們現在確實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做。
正因如此，BitPay成爲在分裂後最早集成比特幣現金（BitcoinCash）的公司之一。Coinbase首席執行官布萊恩·阿姆斯特朗（BrianArmstrong）也持有相同的願景，將比特幣視爲全球的數字現金。他在2017年的一次採訪中解釋了BTC未能擴展的失敗爲何“令他心碎”：
我之所以對比特幣和數字貨幣充滿熱情，是因爲我希望世界擁有一個開放的金融系統……所有支付都是快速、廉價、即時和全球化的……但比特幣最終未能擴展成那樣的系統。
他繼續解釋道，像比特幣現金或以太坊這樣的其他項目更有可能實現這一目標：
我相信，即使在VISA的規模上運營[比特幣網絡]，其成本可能也會比VISA目前的費用低兩到三個數量級。因此，每筆支付的成本可能在一美分或更少……
但我認爲，比特幣現金或以太坊等其他網絡正在爲此努力，因此，這一願景將會實現，但原始比特幣未能實現這一點確實令人沮喪。
阿姆斯特朗的觀點在早期比特幣企業家和早期支持者中非常普遍。我記得在線社區經常將比特幣與西聯匯款（WesternUnion）進行比較，以突出其作爲支付系統的優越性。其中一張最受歡迎的早期信息圖（如下所示）將西聯匯款的廣告與比特幣的廣告進行了並排比較。西聯匯款的廣告寫道：“今天送上溫暖的祝福。只需5美元，即可在美國境內匯款最多50美元，供取款使用。讓金錢流動得更好。”而比特幣的廣告則寫道：“全天候送上溫暖的祝福。只需0.01美元，即可匯款任意金額供全球取款。讓金錢流動得更好。”
Bitcoin.org網站也宣傳了比特幣在日常商業中使用的優勢。2010年的一份存檔版本中提到：“比特幣交易幾乎是免費的，而信用卡和在線支付系統通常每筆交易收取1%-5%的費用，加上各種其他商家費用，總計可能高達數百美元。”即使到了2015年，該網站仍然宣傳“零或低處理費用”和“即時點對點交易”。
假裝比特幣從未被設計爲日常支付工具，是一種公然篡改歷史的行爲。任何在2014年前參與過比特幣發展的人都會證明，其原始計劃是創建一個低成本的數字現金系統。認爲比特幣應該成爲一種昂貴且排他性的價值儲存工具的人只是極少數。
節選自 <Hijacking Bitcoin>
原作者 Roger 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