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夢核”是指能夠讓人產生一種做夢般的感覺的某種核心集體記憶片段。承載這種記憶片段的可以是一個物件，也可以是一個場景。今天嘗試拆解一下，沒在外國呆過，解讀老外有點生搬硬套，所以只聊中（國）式夢核。

不知道什麼時候火起來的系列照片，主題是 2000 年前後的各種實景，比如學校、購物商場、臥室、小區等，特色是模糊、低保真、沒有人物。看上去第一感覺是熟悉、親切，但是看久了又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不安。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圖片應該是一兩年前了，那時候在抖音上刷到，就跟大部分評論說的一樣，第一感覺就是很親切，因爲有些很像自己小時候的場景，其中最明顯的就是那種藍色玻璃+白牆壁，也不知道誰設計這種風格，現在看起來那麼另類，諸如此類的有很多。

剛開始會有一種代入感，好像回到那時候了；但是看久了會產生一種不安，有點悲傷，又帶點恐懼。具體是爲什麼，開始是完全搞不懂，它不像鬼片那樣會突然嚇你一跳，但不安的感覺卻很真實。

說到恐怖，要區分一下，有人把那種帶着明顯恐怖基調的視頻/圖片也算作夢核，其實是不對的。

跟夢核相關的有兩個類似的東西：第一個是後室（Backrooms），就那個 2022 年爆火 YouTube 的“僞紀錄片”，包括 Fartcoin/GOAT 都是套用後室概念做的，這個算是“核”系列的起源，但是它不算夢核，就是自成體系的一個分支；

第二個是怪核（Weirdcore），這個特徵很明顯，就是有意製造恐怖，像什麼巨大的眼球、帶翅膀的怪物等，總之視頻/圖片給人第一觀感就是嚇人，這種也不屬於夢核。夢核的恐懼從不在於元素表面，而是內心深處的情感。

一、爲什麼是千禧年？

大概瞭解一下類別，然後繼續聊夢核。首先第一個問題，聊一下爲什麼夢核相關圖片都是千禧年左右的實景？如果是限定懷舊題材，那爲什麼不能是 1980 年？如果不是懷舊，爲什麼不可以是 2060 年左右？

回看 2000 年代，我記得那時候上小學，對未來的幻想寫作文，什麼飛行汽車啊、太空旅行啊，總之從心裏覺得二十年後中國就該這樣子；至於自己，我當時想的是當個科學傢什麼的，可以搞搞發明，還能給國家做貢獻。總之就是心中無限美好吧，覺得一切皆有可能，打死我也想不到“不結婚不生孩子的 996 生活”，但是它確確實實地發生了。

當時的大環境是整體向上，無論是經濟、科技、民生，都是蓬勃發展，屬於是國內歷史上罕見的“全員加速期”。加入 WTO、申奧成功、互聯網發展、神舟上天等等等等，從上到下一片欣欣向榮的樣子。

那時候人們生活有奔頭，只要好好努力幹，更好的日子還在後面呢，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點。與此同時，很多帶着記憶的地標也在無聲無息之間被拆除，家裏的衚衕改成了大馬路、大院變成了商品房、小時候去的雜貨鋪變成了萬達廣場的車庫。現在看來或許會覺得有點殘忍，但是在當時而言，這都是“更新換代”之後的新風貌，沒人會擔心沒有房子住、沒有工作幹，人們相信未來無限美好。

可是，在二十年後的今天，人們開始發現不對勁了。曾經幻想的美好未來根本沒實現，我小時候期待的飛行汽車也沒有出現，社會的發展並沒有像我們小時候預期的那樣。不僅如此，甚至反向衝刺，幹不完的 996、飛速上漲的房價、停滯不前的薪資，各種矛盾問題接踵而來。有那麼一二刻，我也會陷入恍惚，這就是小時候暢想的未來嗎？

英國理論學家費舍爾提出過一個概念叫做“未來的緩慢取消”：當發展陷入停滯期，人們就會不斷通過各種方式消費過去，而不再創造未來。現在的人們發現未來是一片迷霧時，內心就會驅使自己放棄向前看轉而向過去回顧，因爲過去是確定的，千禧年是充滿希望的。

夢核給人們提供了一個休息的選擇。當你第一眼看到夢核的時候，整個大腦都會沉浸在“美好的過去”，沒有壓力煩惱，充滿希望，身上的房貸、車貸、孤獨都不見了，只有最純粹的自在；但是當你看久了之後，會意識到一切都是假的，不僅曾經的美好預期沒實現，現實反而更糟糕。

更重要的是，曾經的老建築都在“千禧年對未來的期待中”被剷平了，不光時間上回不去了，連物理上殘存的念想也消失在風中了，所以就會陷入無助與落寞。

你站在光裏，以爲未來只會更明亮，但是現實的一記重錘把小時候的幻想全部擊碎了。所謂的“美好未來”就像一具屍體，永遠留在了你的記憶裏；曾經那個憧憬未來的你，永遠困在了千禧年。

二、閾限空間

聊完時間，說一下空間的問題——閾限空間。這個詞什麼意思呢，簡單來說，就是指那些供人們“來來往往”的地方，比如遊樂場、走廊、商場。本來這些地方應該是人流量比較大的地方，但是絕大多數夢核的圖片中，雖然有很多類似場景，卻一個人都沒有，就算有，也是以模糊人影爲主。

舉幾個例子，比如陽光明媚的公園裏，一個閒逛的人都沒有；擺滿了書本的教室裏，電扇還在轉，但是一個學生都沒有；空蕩蕩的商場裏，廣告屏幕在閃爍，卻沒有一個人。

時間沒有停滯、機器還在運轉、湖面泛起漣漪，所有的一切都在正常推進，但唯獨缺少了人的組成。試想一下，這樣的畫面是不是有點詭異？本來該在的人就像被抹除了一樣。看得多了內心深處就會產生一種不安與恐懼，這也是很多人覺得夢核恐怖的重要原因。具體爲什麼？有幾個點。

首先一點，最重要的就是觸及到了人類作爲動物的原始本能。當動物在常見的地盤發現一個活物都沒有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會產生強烈的警覺。因爲這種情況通常意味着，要麼這裏遭遇了巨大危機，動物都死了或者跑了；要麼就是有更強大的捕食者在附近，所以沒有動物敢露頭。不管哪一種原因，都代表着危險，這是最直接的恐懼。

第二個則是我們大腦的機制問題。因爲正常情況下，我們會默認在這些地方看到人羣活動，但是所有的夢核無一例外都沒有人，腦子無法解釋這種反差，最終強烈的認知失調就會逼迫大腦瞬間宕機，或不安或恐懼，然後逃離，這本質上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很像一種情況，就是當人們思考死亡時，大腦就會強制切斷思路，因爲死亡即清零，大腦無法思考沒有大腦的情況。

關於這個我以前就嘗試過很多次，我經常會想死了之後世界會是怎樣的，但是每次都是想不到什麼就結束了，能感覺到思路被卡斷了，但是又說不出來爲什麼。其實答案也很簡單——因爲大腦在保護我不陷入崩潰。

第三點其實有點抽象。想象一下，滑梯、商場、辦公室，這些東西被造出來就是給人使用的，那假如人不存在了呢？椅子沒有人坐，它還算不算是椅子？跟石頭有什麼區別？如果商場裏面一個人沒有，它跟一堆鋼筋混凝土有什麼不同？所有物體的價值都是來自於人的賦予，但是如果人消失了，物體還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是爲了充當背景嗎？

那一刻，你也會像楚門一樣，懷疑整個世界的真實性。在純粹的虛無面前，剩下的只有心理上的恐懼。

三、模糊之下的完美

說完空間，再來聊聊夢核圖另外一個特點，就是糊，所有的夢核圖，都是不清晰的。爲什麼都那麼模糊？起初我也在想，圖片修復技術現在那麼先進，想把舊照片搞成新的還不簡單嗎？——不是這麼理解的，模糊正是夢核的關鍵點，高清就不對勁了。

首先是明顯的質感問題。現在你可以隨手用手機拍一張 4K 高清照，但是這太新了。記憶本身就是在慢慢淡化的，你腦海中的千禧年也在不斷褪色，這時候甩出來一張 2003 年的高清照，你只會覺得突兀，太假了；反之，一堆本就低畫質的照片更能讓人感覺到真實和親切，好像記憶中的場景就是這個樣子。

此外，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模糊之下才得以完美。

思考一個問題，雖然很多人喜歡說童年美好，可童年真的沒有痛苦嗎？考試的壓力、家長的責罵、沒錢的窘迫，真實的童年是帶“刺”的，沒有什麼單方面的美好。但是，沒有人希望在回憶過去的時候，想到的是各種不堪、難過，之所以回憶過去，正是眼下遇到了邁不過去的坎，希望在記憶中的一方淨地短暫休息。

大腦本就有“自動過濾”的功能，幫你跳過那些不舒服的回憶，而夢核的模糊，進一步替人們隔絕了一些負面信息，只留下純粹的美好。我們懷念的那個“完美童年”，其實都是大腦合成出來的，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

碎碎念

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問過幾個朋友對於夢核的認識。有的之前就深入瞭解過，還給了我一些參考資料；有的從來沒看過，也給了我一些看過之後的反饋——明顯感覺不舒服，但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種“Hard to tell”正是我思考這種文化的原因。

Milady、殺馬特、NEET、夢核，這些名詞不是簡單的一句總結可以理清的，它們有着各自的時代背景、文化演變、網絡傳播。如果我們試圖走近不同羣體、瞭解某些情緒表達，我們應當帶着一種無知的心態，走到一個個角落，蹲下來看看曾經這裏發生過什麼，而不是以一種傲慢的態度對付——“這不就是一堆網絡名詞嘛，有什麼敘事啊”。

帶着這種心態，我重新審視了夢核。我嘗試拆解它，不是爲了給它貼一個什麼學術標籤，而是想搞清楚幾個爲什麼。在這個“科技發達、和平穩定、生活富足”的年代，爲什麼有人會對幾張模糊不堪的老照片感興趣？爲什麼偏偏是 2000 年前後？盯着看久了爲什麼會產生無法名狀的不安？

開心的是，我找到了答案，不開心的是，答案就在那裏，但是無解：觸動我們的不僅僅是舊時的美好，更是那份對於“明天會更好”的信心——永遠死在了千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