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在思考鏈上基礎設施上的時間越久，就越不相信“透明”是賦予區塊鏈可信度的關鍵。透明只能告訴你：信息確實存在。可信度來自更安靜的東西：無論誰在查看信息，都能證明該信息在此之後仍保持不變。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爲不可篡只是主要是一種技術屬性，是工程師關心、而用戶幾乎不會注意到的東西。但當我越深入觀察那些在沒有集中式監管的情況下協調整整數十億美元的系統時，我越意識到，不可篡改的表現方式更像是一種社會層面的協議，而不只是某種存儲功能。它消除了這樣一種期待：爲了迎合未來握有權力的人，歷史可以被改寫。正是這種缺乏修訂的狀態，會在任何人覈驗單筆交易之前很久就改變人們的行爲。
多數數位系統其實都能相當自在地編輯過去。資料庫會被更新、記錄會被覆寫、檔案會被修正，而錯誤也會悄悄地隱沒在更新版本之中。我們接受這樣的做法，是因為效率通常比永久性更重要。區塊鏈正好顛覆這個假設。它們把每一次狀態轉換都視為歷史的一部分，值得被保存——即使從來沒有人再去查看它。
有趣的是，永久性本身並不會單獨帶來信任。它帶來的是問責。這些觀念彼此相關，但並不相同。信任要求人們相信正確的事情確實發生了。問責則讓他們能在之後加以驗證。這種差異看起來很細微，直到意見出現分歧為止。就在那時，永久記錄不再只是技術性的產物，而成為用來解決不確定性的基礎。
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心理效應。當人們知道每一個行動都會成為不可逆的時間軸的一部分時，他們往往會做出不同的決策。今天的捷徑可能在多年之後仍會被看見，會以一種悄然的方式影響行為——這種影響是任何政策文件都不可能做到的。責任不再只是關於懲罰，而更像是在錯誤被發生之前就去塑造誘因。
然而，永久性也有它自己的代價。區塊鏈是在沒有脈絡的情況下記住一切。它以近乎完美的精確度保留交易，卻幾乎不說明那些導致交易發生的意圖、協商或不確定性。未來的觀察者繼承的是結果，卻不曾體驗支撐這些結果背後的對話。從這個意義上說，不可變的歷史極其精確，同時卻在本質上仍不完整。
也許這就是我們很少承認的取捨。隨著去中心化系統日趨成熟，它們並不是用數學取代人類的信任。它們是用可長久保存的證據，來取代脆弱的記憶。至於這最終是否能帶來更好的協調，取決於比密碼學更深的東西。它取決於僅靠證據，是否有可能真正捕捉人們為什麼會那樣行動的複雜性；又或是每一份永久記錄終究都會留下某個故事，而這個故事是任何帳本都無法保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