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於2023年10月20日刊載於“澎湃新聞”科技版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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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星證人”登場之後,檢方已經成功向陪審團描繪了一幅SBF狂傲詐騙犯的形象,讓辯方難以應對。從陪審團的構成、證人證詞和辯方表現等方面來看,SBF這次確實是危險了。
·本案爆出的衆多細節會對加密行業造成不良影響,被告和相關人士行爲的曝光會給華盛頓和華爾街留下非常負面的印象。
2022年11月,加密貨幣交易所FTX破產清算,留下高達80億美元的“大窟窿”,在加密市場掀起軒然大波,美國聯邦檢察官將此案稱爲“美國曆史上最大的金融欺詐案之一”,堪比安然醜聞和麥道夫投資醜聞。
處於這場金融地震核心的是FTX交易所老闆山姆·班克曼-弗裏德(SBF)。FTX破產前,該交易所擁有超過 100 萬用戶,SBF本人活躍於美國政商兩界,包括總統拜登在內的衆多政客都接受過他的鉅額政治捐款,NBA明星庫裏在內衆多公衆人物都在SBF的資助下爲FTX站臺。FTX破產,一切塵埃落定後,大家才發現原來SBF大肆揮霍的是普通用戶放在交易所裏面的資金。
FTX的垮塌映射出了監管的無能,爲了規避追責,美國監管層開始了對美國加密企業的無差別“斬殺”。隨着監管的不斷收緊,業內人士開始歸咎爲SBF,他們不停發問“SBF什麼時候進監獄?”
FTX破產11個月之後,紐約曼哈頓聯邦法院開始了對SBF的審判。這次審判吸引了大量關注,人們進一步認識了這家管理混亂的交易所,看到了SBF等高管是如何通過一系列不負責任的行爲摧毀了一家金融帝國。其中爆出的很多情節精彩紛呈。
一、SBF危險了
SBF案件審理已經進行了兩週多。檢方推進的節奏非常快,“明星證人”已經悉數登場,這些核心證人包括SBF的好友,前FTX創始人兼CTO加里·王(Gary Wang);SBF的情人,前FTX創始人兼Alameda Research老闆卡蘿蘭·艾莉森(Caroline Ellison)、前FTX工程師主管倪沙德·辛格(Nishad Singh)等。這些證人之前在FTX都是核心人員,與SBF朝夕相處,清楚公司操作中的每一個流程。他們都已經認罪。檢方爲了讓他們配合許諾他們刑期減免,所以他們在本次審判中都是沒有保留地指認SBF的非法操作,甚至將SBF的很多隱私公之於衆,讓SBF狼狽不堪。在“明星證人”登場之後,檢方已經成功向陪審團描繪了一幅SBF狂傲詐騙犯的形象,讓辯方難以應對。看到這樣一邊倒的形勢,有的人已經開始猜測SBF的刑期,似乎給其定罪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從以下幾個方面來看,SBF這次確實是危險了。
第一,陪審團的構成對SBF不利
檢方和辯方的博弈從選取陪審團時就開始了。在美國刑事法庭上,決定被告是否有罪的是陪審團。只有12名陪審員取得一致才能定罪。本案陪審團的構成大致包括一個醫師助理、一名社會工作者、一名大都會北部火車列車員、一名圖書館員、一名美國郵政服務部門的車輛維修工、一名特殊教育教師、一名護士、一名來自烏克蘭的廣告從業者,還有一位退休的投資銀行家,大約四分之三是女性,四分之一是男性。在表面上看,這樣的構成並沒有偏向任何一方。
但是仔細分析,有些因素對SBF不利。一是其中一名陪審團成員曾經是FTX的用戶,並且在FTX破產案中虧了錢。陪審團成員之間會進行交流,某些意志比較強的成員有很大機率影響其他成員的意見。這名虧錢的成員大概率會將這種經歷跟其他成員分享,構成其他成員對SBF的負面印象。二是曼哈頓法院的陪審團均來自紐約南區,很多有過傳統金融相關的經驗或者培訓。傳統金融講究嚴謹的賬目和規則,FTX混亂的財務管理必然給這些人員留下非常負面的印象。三是陪審團中女性佔多數,這一點被檢方充分利用。在卡蘿蘭·艾莉森出庭時,檢方派出首席女檢察官Danielle Sassoon提問。除了基本事實之外,提問中特別涉及了卡蘿蘭和SBF之間情人加上下級的複雜關係,突出了SBF對卡蘿蘭的冷漠及他們之間不平等的關係。向陪審團透露出一種信息,即卡蘿蘭比較年輕,且地位較低,二人關係中存在一種微妙的強迫,SBF影響了卡蘿蘭的思考方式,把她推向了直接的欺詐。卡蘿蘭在庭審中當衆哭泣,中間休息時檢察官向法官抗議SBF在證人作證期間使用表情向證人施壓,這些元素無疑都會在女性陪審員中引發同情,進一步強化SBF的負面形象。四是,每名成員之前都有參加陪審團的經歷,而且都有達成一致定罪的經歷,這說明這些人大概率都不是某種“不合作者”,而“不合作者”是辯方急需的,只有存在“不合作者”才能防止12個人形成一致定罪的結果。
第二,證人證詞讓辯方難以對峙
對SBF非常不利的一點是檢方成功地與FTX幾名前高管達成了認罪協議。他們都是與SBF一起見證了FTX從崛起和衰落的內部人士。爲了給自己減刑,他們的證詞“刀刀見血”,每一句對SBF而言都是致命的。
比如,加里·王與SBF是高中就結識的親密朋友。僅從他的幾句開場證詞中我們就能感受出被告爲自己辯護的難度:
作證當天加里·王首先介紹自己是FTX的聯合創始人。然後,檢方問:你在FTX工作時犯過罪嗎?答:是的。問:你犯了什麼罪?答:電匯欺詐、證券欺詐、商品欺詐。問:你是單獨犯罪還是與他人一起?答:與其他人一起。問:你與誰一起犯了這些罪?答:SBF, 倪沙德·辛格, 卡蘿蘭·艾莉森。問:在今天這個法庭上,你看到與你共同犯罪的人了嗎?這時加里·王指向了SBF。問:王先生,你與被告如何犯了電匯欺詐罪?答:我們給了Alameda Research在FTX上的特權,允許其從平臺提取無限額的資金。我們對此向公衆撒謊。問:當你說從平臺提取無限額的資金,你是指什麼?答:它有能力從FTX賬戶提取無限額的資金。
這一段證詞明確指出了對SBF的兩項核心指控,一是非法挪用公衆存款。FTX是交易所,Alameda Research是做市商,都在SBF的掌控下,依照常理,交易所給予做市商的資金權限應該是差不多的,但是SBF和加里·王於2019年私下以代碼的形式給予了Alameda Research 650億美元的取款權限,通過這樣的路徑,SBF授意Alameda Research前後非法挪用了大約140億美元的客戶存款。由於挪用數目過大,在FTX破產時,有大概80億美元的款項無法償還,造成客戶的重大損失。二是欺詐罪。這裏主要指兩次重要欺詐。一次是有關Alameda Research取款權限的。SBF一直堅稱Alameda Research作爲做市商沒有特權。在權限修改的當天,SBF還此地無銀地在推特上發文聲稱,Alameda Research的權限與其他做市商一樣,沒有特權,之後也從未披露Alameda Research與FTX共享資金池的事實。另一次是2022年底FTX破產前夕,爲了避免擠兌,SBF公開表示客戶的資金是安全的,無需擔心,很多人信以爲真,將錢留在FTX,結果血本無歸。
在檢方的導演下,幾名核心證人將其中細節一一披露,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操作一定會給陪審團留下深刻印象。

第三,SBF狂傲詐騙犯的印象已經基本編織成型
在覈心指控之外,很多由“明星證人”披露出來的細節都幫助檢方爲SBF打造出一個狂傲、不負責任的詐騙犯的形象。
就SBF的個人性格,他之前的情人卡蘿蘭·艾莉森披露出一些勁爆的細節,
一是SBF有做總統的野心。SBF告訴卡蘿蘭·艾莉森自己未來有5%的可能性成爲美國總統。這一野心也解釋了他爲什麼在政治捐贈上花費巨資。SBF向衆多民主黨人進行了鉅額政治捐贈,其中包括民主黨總統拜登。SBF也是國會山的常客。有國會議員稱其爲“可愛的山姆”,在FTX覆滅前,SBF利用自己的政治影響正在國會中運作推出一項符合自身利益的加密法案。而這是其他加密行業人士都遠不可能實現的。
二是SBF內心將“實用主義”發揮到極致,甚至到了價值觀扭曲的地步。卡蘿蘭的一段證詞將此描述的非常生動:“問,在與被告一起工作的過程中,他是否跟你談過關於撒謊和偷竊的道德問題?答,是的。他說他是一個功利主義者。依照功利主義的標準,不撒謊和不偷竊這樣的規則並非那麼重要。他認爲唯一重要的道德規則就是效用最大化。所以爲更多人創造更大的好處纔是真正的正義。問,他認爲撒謊或偷竊適用這個框架嗎?答。他認爲不撒謊或不偷竊這樣的規則不適合那個框架。問,被告對撒謊和偷竊的態度對你有什麼影響?答,我認爲它讓我更願意做像撒謊和偷竊這樣的事情。當我開始在Alameda工作時,如果你告訴我幾年後我會向貸款人發送虛假的資產負債表或拿走客戶的錢,我可能不會相信。”
三是SBF迷信自己的頭髮。SBF一直以一頭雜亂的捲髮作爲自身形象標誌。即使已經掌握鉅額財富,他平時拒絕打理自己的頭髮,認爲正是這樣的頭髮給自己帶來好運。而這樣迷信的行爲與外界盛傳的“交易天才”的理性形象格格不入。
就混亂的公司管理,證人披露了幾點可怕的細節,
一是莫須有的保險基金。交易所的保險基金(Insurance Fund)是一種風險管理工具,旨在保護交易所的用戶和市場免受異常波動、意外損失和不良交易行爲的影響。在加密貨幣和衍生品交易所中,保險基金的作用尤爲重要,因爲加密市場的波動性很高,更可能導致突然的虧損。像其他交易所一樣,FTX之前也對外宣稱自己設有保險基金,而實際上這筆錢並不存在。FTX的實際操作是,在需要對外披露保險基金數額時,加里·王這樣的核心高管會利用一個隨機數生成器編造一個隨機的數字對外發布。這樣極端不負責任的行爲也讓客戶資金完全暴露在風險之下。
二是賬目造假。在卡蘿蘭的證詞中提到,一次Genesis(一家知名加密公司)的貸款部門主管要求Alameda Research提供最新的資產負債表,SBF害怕Genesis會從資產負債表中發現Alameda從FTX挪用客戶資產的事實,要求卡蘿蘭造假。卡蘿蘭準備了7份假的資產負債表,SBF從中選擇了最離譜的一份發給了Genesis。
第四,辯方表現欠佳
雖然SBF花費重金聘用了著名律師馬克·科恩(Mark Cohen),無奈檢方擁有多名“明星證人”,迄今爲止辯方的表現乏善可陳。
第一週面對加里·王的最後時刻,辯方甚至開始用無效問題拖延時間,比如反覆詢問“你們是不是高中就認識”,而這些事實證人早就當庭說過多次了。這種舉動招致了法官的多次警告,給人留下辯方手足無措的印象。
辯方這種表現是有原因的。檢方對證人非常熟悉,雙方的溝通已經非常充分,從證人表現來看,不排除檢方對證人有過指導和排練。而辯方是第一次見到證人,對證人和證詞都不熟悉,自然不可能比檢方的應對更加自如。作爲庭審中常用的拖延戰略,辯方拖延時間是爲了將庭審拖入下一個階段,這樣能夠在休庭期間充分研究證人證詞,制定下一步策略。
二、本案後續發展
SBF案件還會繼續數週,會有更多的證人出場,作爲知名律師,科恩團隊不會一直這麼被動。檢方最重要的底牌已經在前三週幾乎已經全部打出,科恩團隊之後有足夠的時間研究對策。該案後續發展中有兩個看點,一是辯方是否可能扭轉一些頹勢,二是SBF是否會自己出庭作證。
第一,辯方扭轉局勢的策略
由於前三週展示出的證據非常充分,觀察家普遍不看好SBF能最終翻盤,但是從最近一週辯方律師團隊的一些動作中可以看出他們在爭取扭轉一些局勢,試圖爲SBF減輕罪責。
在第三週倪沙德·辛格作證期間,辯方律師展現出了較爲清晰的策略,一方面,他們在努力將難以辯駁事實進行重新解釋。就像科恩在第一天辯護的開場白中向陪審團問到的,如果SBF所作的一切是“完全合理”的呢?
科恩在第三週選取了辛格證詞中的幾點內容進行了重新解讀,試圖向陪審團表明這些事站在SBF的角度完全說得通。比如,辛格曾代表SBF在各類商業活動和政治捐款中一擲千金,數額達到九位數,在檢方看來,這是對FTX用戶資金的濫用。但是科恩努力將這些描述成合理的公共關係支出。對於FTX價值3000萬美元的巴哈馬頂層公寓,科恩向陪審團表示這並不是奢華的表現,對於那些真正相信自己是億萬富翁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完全合理的住所。
另一方面,科恩團隊面對難以質疑的事實轉而貶低證人的可信度,在證人的回憶中提出“合理懷疑”。比如,科恩試圖讓辛格承認,儘管他聲稱SBF很多違規舉動讓自己感到不舒服,但他仍然選擇住在FTX豪華的頂層公寓中。
對辯方稍微有利的事實是,“明星證人”迎合檢方的痕跡比較明顯,他們都在爲了減刑而極力配合,並且他們的證詞明顯進行過排練,這些都會降低他們在陪審團面前的可信度。辯方可能會利用這些事實進一步對證詞提出質疑。
第二,SBF是否出庭作證
在“明星證人”全部出場之後,剩下的重要看點就是SBF本人是否會出庭。可以預見的是,如果SBF出庭一定會對自己更加不利,如果回答問題中出現任何不妥的地方,必然會延長自己的刑期。辯方律師一定會建議其不要出庭。
但是考慮SBF在FTX破產後不顧專業人士勸阻頻頻亮相爲自己辯解,之後的審判中還是存在他不顧勸阻出場爲自己辯護的可能性。SBF在高光時刻曾是交易員和企業家中的網紅達人,這些經歷也許會讓他對自己影響他人的能力過於自信。不管怎樣,如果SBF自己出庭一定會是本案最大的焦點。
三、本案對加密行業的影響
本案爆出的衆多細節會對加密行業造成不良影響。比如在面對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投資或貸款前,FTX和Alameda Research很少進行過嚴謹的盡職調查或者財務審計,這些行爲的曝光會給華盛頓和華爾街留下非常負面的印象。
在第二週的證人中,加密公司BlockFi首席執行官扎克·普林斯作證說,大多數加密貨幣公司都難以獲得審計,因此他們的團隊能接觸到的財務數據只是“借款人願意與我們分享的財務信息”。這在傳統金融業人士看來一定是不可接受的。
可以想見這些細節都會進一步加強政府對加密行業監管的決心。
作者:curiousjoe,一個國際政治和加密貨幣的跨界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