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十二年之後,兩個人把同一本診斷手冊翻開,互相指着對方。
手冊上寫着九條,湊夠五條纔算 NPD。兩個人吵到全網圍觀。誰也沒數過其中一條。反正也沒人要求。
武志紅連發三篇長文。說分手後這十來年,對方一直在文章裏用 NPD 暗示他。私下溝通過。沒用。那就公開,請對方避嫌。文末他拋了一個問題,誰更可能是 NPD。
李雪同一天傍晚迴應。她說自己寫男性心理的文章,是觀察各色男人總結出來的,武志紅老師除外。接着誇他內心充滿大愛,是此生難得一見的好男人。再往下全是自嘲。身體差。懶惰。一天收四五個快遞。
這些話單看是道歉,連起來讀是判決書。
最狠的地方跟誰對誰錯真沒關係。這三個字母一旦出口,被指的那一方就沒有乾淨退路。它偏偏有一條核心表現叫缺乏自知。你承認,是坐實。你否認,是症狀。你不說話,是不迴應。三條路全通到同一張紙上。
那場私下溝通壓根無效。在一套沒法證僞的語言裏,任何迴應都是新證據。溝通走到頭就剩當衆喊話,因爲公審至少還有觀衆能按音量投票。
很多人以爲這是兩個讀書人撕破臉。真正值得看的是,這套詞傳到中文互聯網才十來年,快得沒人顧上問一句,它憑什麼歸你用?
真正的診斷有門檻。頭一道是資格。精神衛生法第二十九條寫着,精神障礙的診斷應當由精神科執業醫師作出,同一部法律的第二十三條更乾脆,心理諮詢人員不得從事心理治療或者精神障礙的診斷、治療,寫心理學書的作者,連這一行的邊都夠不着。
第二道是在場。有條規矩叫戈德華特規則,來自一九六四年大選。一本叫《Fact》的雜誌問了一萬兩千三百五十六個精神科醫生,候選人戈德華特心理上適不適合當總統,兩千四百一十七個人回了,封面只印了一句話,一千一百八十九位認爲他不適合。壓根沒人提那九千多個沒開口的,也沒提還有六百五十七個人說他適合。
分母一藏,剩下的數字就不再是調查結果。它只是一份證詞。一份由沒出庭的人籤的證詞。結果戈德華特告贏了,雜誌賠到關門,一九七三年這條規矩寫進倫理準則。
第三道是時間。人格障礙要求一種起始於成年早期、在多種情境下都成立的穩定模式。一段關係裏的表現,裝得滿九條裏的五條嗎?差得遠。
這場架打得有意思。雙方說法對不上,偏偏兩邊拿出來的東西全是能核的。武志紅貼了一條年份線,二零零七年出書,二零零八年在一起,二零一四年分開,二零一七年開專欄收入才漲。李雪貼的是一天四五個快遞,和一百七十八萬粉絲。
一邊是可核的日期,一邊是不可核的人格。二十年的賬,能擺上桌對質的就剩年份。當年誰付出更多,兩邊各說一套。外面的人其實查不清第三份材料。
我更願意把它看成一件事。這三個字母在中文互聯網上早不是一個診斷名詞。它是一種指控格式。格式的特點是,填空的人不需要資格,不需要到場,也不需要負責。
鏈上其實把這套東西演過一遍,版本更純粹。
分析公司給一個地址打上「朝鮮黑客」或者「混幣器」,標籤一貼,交易所凍,用戶躲。全程愣是沒有判決書,也沒有申辯窗口。被貼的人想說不是自己,先得證明自己不是那個地址的主人。地址是匿名的,這句話在技術上就開不了口。
鏈上也有輿論場沒有的東西,簽名和時間戳。一個地址籤一筆消息,就能證明私鑰真在自己手上。轉賬記錄公開,誰在什麼時候把多少挪到哪兒,賴不掉。比特幣的賬本從第一天起只記一件事,不問動機,不評價人品,也不給地址打分。
鏈上證明不了你是什麼人,能證明你做過什麼。人格在鏈上沒有字段可填。
下次再看到「某人是 NPD」「某個地址是黑客」,先問三句。誰說的。他在不在場。他有沒有資格。缺一句,就當評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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