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四十七個人在費城排隊,告同一種藥,說打完針眼睛就看不見了。這種藥在美國的說明書上,一個字都沒寫。
空的。
藥叫司美格魯肽。諾和諾德家的,針劑叫 Ozempic,減重版叫 Wegovy。禮來的替爾泊肽也在被告席上。國內不少人當減肥針在打,壓根沒翻那幾頁。
多數人覺得,說明書沒寫,大概就是沒有。這想法擱別處或許成立。擱這藥上,不成立。
歐洲藥品管理局二〇二五年六月就認了,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是這個藥的極罕見副作用,比例在萬分之一以內,相對風險大約翻倍。同一個月世界衛生組織發了提示。英國藥監今年二月把它寫進產品信息,還加了句確診就停藥。澳大利亞七月的警告是跨品類的,司美格魯肽、替爾泊肽、利拉魯肽、度拉糖肽全在裏頭,原話是罕見但嚴重,可能導致永久視力損傷,包括失明。
美國那邊到現在還是空的。今年五月改過一版,只讓患者「如出現視力變化請告知醫生」,NAION 三個字母沒出現。一本寫了。一本空着。大西洋兩邊拿到的是同一批數據,憑什麼?
一句「沒人攔着他們寫」,其實攔着的東西不少。真寫上去,等於承認。承認了,賬單就來。
有個數字我盯着看了很久。結果英國黃卡系統從二〇一八年這個藥獲批算起,到二〇二五年八月,一共收到三份疑似視神經病變的自發報告。同期英國發出去一千萬盒上下。按萬分之一算,該有一千份。
三和一千。
中間差兩個數量級。差額在哪,到現在沒個準話。這套系統漏得特別厲害,患者不知道要報,醫生嫌麻煩不報。全球漏報率到底多高,從來沒一個準數。這三個數證明不了藥沒問題,也說明不了藥有問題。它只說明一件事。沒人認真數。
費城那邊是兩個案子並排走。胃輕癱四千零二十五件,視神經二百四十七件,同一個法官。兩組走勢,反着走。胃那組九月只新增三件,前兩年每月八九十件。視覺組反過來,一個月從兩百一十六爬到兩百四十七。律師全在等判決,等法官先回答一個問題,這藥到底能不能致這個病。
這問題本該由監管回答。現在排在二〇二七年八月。
我琢磨了很久該拿什麼打比方。後來想明白,要害不在藥,在「說明書」這三個字誰有筆。
一盒藥的說明書,從第一版到患者手裏這一版,中間改過幾次、每次爲什麼改、哪一版悄悄刪掉了什麼,患者手裏沒有這份記錄,藥廠有,監管有,賣藥的有,買藥喫的那個沒有。反正也沒人打算給他看。
鏈上最不值錢的那點特性,恰好是這個。一份合約從部署到現在改過幾版,每個版本在哪個區塊生效,誰籤的字,全掛在網上,誰都能翻。它保證不了代碼寫得好,也保證不了沒人被騙。它只保證一件事。改過就是改過。抹不掉。把外頭的記錄搬進鏈裏,早就有人在幹,只是搬的多半是價格和餘額。
藥這邊要是也有這麼一份記錄,那兩百四十七個人至少不用花兩年去證明「你們早就知道」。
家裏有人在打這個針的,翻一下盒子裏的說明書,看印的是哪年哪月。那一行小字,比任何一篇科普都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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