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39章 兰姨又让我们卖了

第二天,小叶子从纸箱里拎出一只旧键盘,底下跟出来半团缠住的线。

俊子说这些当年进来时,柜子差点摆不下,如今摆了几年,连灰都懒得落到别处。小叶子用抹布擦开一个键,问能不能腾出去。他没答,先把自己贴在箱侧的旧价签撕下来,揉在掌心。

叶严拣走还要留作检测的电源,余下能卖的试过一遍:两只键盘、两只普通旧电源,一捆连接线。小叶子将它们摆到台上,去叫同街修机器的同行。她出门前还想把包装弄齐,俊子嫌磨蹭,说又不是卖新的。

来人看得很快。键盘按过几下,电源翻过背面,线拿起来抖了抖,张口只肯出一百八。

“两百。”俊子扶着柜台,“你自己找,能这么齐?”

那人把线放回去,告诉他自己缺的是合用的旧件,齐不齐没有用,尤其这两只键盘,拿回去还得清。他倒没借币价下跌来压价,只指着一道洗不掉的旧污渍。俊子说那也不妨碍按,手却挡在污渍上,不肯让他看第二遍。

小叶子原先觉得,只要把东西摆出来,总会比堆在箱底强。这会儿买家真要搬走,她也嫌一百八少。她低头解那捆线,两根缠在一起,扯了半天才松开,指甲缝里全是灰。

“你拿回去,今天就能挑着用。”她将线绕好,推到键盘旁,“这里面的我们都试了。你别拆开只挑便宜的,整包拿。”

对方还是只给一百八,已经提起自己的袋子。

俊子望着腾出来的箱底,最后把掌心的价签丢进废纸筐。

“拿吧。下回要找件,先来问我,别老让我给你看完,你又跑别人那儿拿。”

钱是两张纸币,找回二十。俊子收了整整一百八,小叶子将键盘塞稳,亲手把那捆线压进袋口,帮来人送下台阶。袋子晃在他腿边,几分钟便拐出了这条街。

她回店时,俊子已经把钱装进一个旧信封。他拿上电费单出了门,回来将盖过收讫的那张夹进支出本,一百八一张也没带回。

叶严正搬另一只箱子,空出来的那一点能让他落脚了。小叶子蹲下擦地,看见浅盒仍在柜台内侧,便将出售时留下的空包装全拢到外头,没往那里塞。

十二月七日下午,叶严把刚问来的价格记在本子上:一枚四千二,他想卖半枚。

小叶子听见“卖”,先以为自己昨晚又说重了。通知公开以后,那几条问价一回比一回低,她也讲过,先换够眼前要用的,别等到要付钱才满街找人。可半枚真正写在纸上,她还是坐到了他旁边。

“你再想想。我没要你今天一定——”

“我今天已经问过了。”叶严说,“明天涨回来,我也只能认今天这个价。家里下期房租一千五,钱得备出来,我不能让春桦一个人往里补。”

他抬头找吴春桦。她正在核完自己的单子,闻声走来,将本子转正,说孩子的袖口已经短了,鞋穿着也挤,原想这两天就买。

叶严用笔算出两千一,给衣鞋留两百,余下四百放家里。

“只卖这个数。别的我还留着。”他将笔放下,“你帮我看清,价钱是不是这么算的。”

小叶子把那一行从头看到末尾。她很想说再等一天,又知道自己拿不出明天的价。最后,她将半枚下面的墨点擦开,提醒他费用还要另出。他点头,没将数量往上添。

收店前,俊子留出检查台,准他们用共同保管的资料。三个人看清这次决定,叶严亲手转出自己的半枚,付过本次发送费,收到买家当面交来的两千一百元现金;变动后的资料重备,旧盘回浅盒,测试U盘收回锁抽屉。

钱放进叶严衣袋时,小叶子一直看着。比前几年修门时那张十元厚得多,也真能替他少跑一点,可她偏偏又想起纸上少掉的数。

次日,房租由夫妻俩付足,吴春桦回来把收条搁在包内。小叶子正给孩子换衣服,袖子一拉,腕子又露了出来,孩子却不管,急着问爸爸来不来。

“他要先交一台机器。”吴春桦说,“我们去看,你脚又不是他穿。”

孩子抱着旧鞋不肯动。小叶子将她手里的鞋拿过来,往自己脚上比,故意比得很认真,孩子急忙夺回去,终于肯出门。

到了卖衣鞋的摊前,她先要亮色的,穿上又嫌毛蹭下巴,手伸进领口乱抓。吴春桦换了一件薄些的内搭,让她自己转两圈。小叶子蹲着给她脱鞋,袜子尖已经起毛,那只小脚被握在掌心,温热,和她记忆里冬天总冷的脚不大像。

叶严过来时,孩子一只鞋已经套好,另一只藏在凳子底下。她看见爸爸,立即将脚伸过去,连鞋都不要了,要他抱着试。

“站起来走,抱着怎么知道合不合?”他蹲下,接过小叶子找出的另一只,扶着孩子穿好。

孩子踩在地上,走到摊子的那一头,又故意绕回来,从他两只胳膊之间穿过去。小叶子还蹲在旁边,叶严问刚才是不是这里挤,她抬头答了,见他正在按鞋头,又将孩子的袜口抻平。

两百元买下厚衣和棉鞋。吴春桦付完,朝旁边挂着的大衣看了一眼,摊主请她试,她摸摸料子,说今天先不试了。出了摊子,她才低声告诉小叶子,自己本来也想换一件,早看中了,偏偏这阵子少的每笔工钱都有去处。

小叶子抱紧衣袋,没劝她旧的也好。

孩子走两步就要爸爸看鞋。叶严弯下腰应她,回头看见小叶子手上的黑印,叫她把袋子给自己,别往脸上擦。她本能地把手递过去,递到一半才改成递袋子。吴春桦从包里找出手帕,替她擦了几下,嫌她怎么连袖口也蹭上灰。

那四百元没跟着出门,仍由父母留在家里。

十二月十一日晚,小叶子坐到饭桌前,孩子的新鞋也摆在桌脚,鞋尖朝着爸爸。

叶严接了个问价电话,挂断时笑了一下。那人今天愿按一枚五千九收,他没有答应,只把电话搁到了柜子上。

吴春桦正在盛汤,听说价又高了,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你卖完,涨得倒快。”她把汤碗放下,朝小叶子看,“下回你说要卖,我是不是得先缓两天?”

叶严也笑,筷子夹住一片菜,半天没送进嘴:“早知道多等几天,够你再去看那件大衣了。”

孩子听见大人笑,跟着望向小叶子,像终于等到自己也会接的一句。

“兰姨又让我们卖了!”

小叶子刚咬下一口饭。那句话她听过许多次,过去总觉得父母说得没错,如今落到自己面前,连这一口都不好咽。她端起汤碗喝了几下,放下时,碗底碰得比平时响。

“你们还吃不吃饭?一会儿说我知道,一会儿又嫌我知道得不对,我干脆只管叫你们多吃两碗。”

吴春桦笑出声,孩子立刻将碗递过来,要多吃。小叶子替她添了一点,添完却没抬头。叶严将自己的菜吃下去,告诉她那笔是自己卖的,可今天听见这价,想想还是有点肉疼。

她嗯了一声,筷子在碗边碰着。谁也没有再拿那个数往下算,吴春桦去厨房添汤,孩子趴到叶严腿上,让他看看鞋边那一朵小花,等会儿洗脚也不许刷掉。

小叶子原以为自己该高兴。父亲没再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却更想躲开一点,怕他下一句又是笑话,也怕他什么都不讲。

饭后她洗完碗,去自己的袋里找本子。孩子正跟着叶严往屋里走,新鞋被提在她手中,一边一只,鞋底轻轻相碰。

小叶子翻过自己写的几条报价,另起一页,先记修门那次:店和叶严各卖十枚,十元补足工料;他的五元先借了店。旧机后来卖六十,俊子还他五元,店里留五十五。

她停了一会儿,才添上这回的一百八,后面写电费;半枚换来的两千一,房租一千五,衣鞋两百,家里留四百。

“买鞋时,他赶来了。”她又补了一句。

笔停在这一行旁边。她想再写点什么,写明自己也不是全错,想了半天,还是把笔帽扣上了。

屋里,孩子叫爸爸给鞋找个高地方,明天起来就要看见。叶严在问放窗边行不行,她嫌太远,正在一处一处挑。小叶子听着,将那页折进去,和旧报价夹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