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标题:《彼得·蒂尔只相信一种自由》
原文作者:动察Beating
我最早知道彼得·蒂尔,是通过《从 0 到 1》。那本书在国内创投圈流传很广,我读完没记住怎么创业,倒记住了写书的人,哪儿人声鼎沸,他偏往暗处走。
后来做研究,他的名字总绕不开。讲数字支付,他是 PayPal 黑帮的教父;讲社交媒体,他是递给扎克伯格第一颗子弹的人;讲监控与国家暴力,绕不开他的 Palantir;讲美国政治版图的撕裂,特朗普与万斯背后,都站着他的身影。
资本、技术、政柄,以及神学。四样最凶险的东西,他一个人攥在手心,五指扣紧,一样不肯撒手。
技术的尽头是否必然通向极权?对上帝的敬畏能否安放进狂奔的效率?一个人能不能拒绝向任何阵营下跪?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深渊,不过是他的日常起居。
今年夏天,他干的事越来越杂,人也越来越忙。一个人忽然这么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乱了,要么他急了。
彼得·蒂尔从来不是会乱的人。
所以我想把他这半年捋一遍,看看这些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2026 年 6 月 30 日,科罗拉多州阿斯彭。彼得·蒂尔站在台上,当着台下一众名流的面,把教皇骂了。
阿斯彭是落基山脉里的避暑胜地。一到夏天,全世界最有钱和最聪明的人像候鸟一样聚到这里,开各种闭门论坛,互相确认彼此依然站在食物链顶端。在这个场子里,彼得·蒂尔说话的分量,不比教皇在梵蒂冈轻。
那天他对着麦克风说,教皇列奥十四世在替中国政府干活。这话听着像一句失态的气话,但彼得·蒂尔从不为了出口恶气浪费唾沫。
彼得·蒂尔这一辈子,都在给自己找位置。
他 1967 年生在法兰克福,还在襁褓中就随父母迁往美国。后来创办 PayPal,又在 Facebook 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投了最早那笔钱,接着又做了 Palantir,一家专替美国国防部、情报局和警局清洗监控数据的公司。
Palantir 这个词出自《魔戒》,托尔金笔下的「真知晶石」。那是一块能跨越时空洞察万物的黑色宝石,但书里也写得明白,凡是凝视它的人,终将被晶石背后的眼睛反向窥视。中土世界最睿智的白袍巫师萨鲁曼就是这样坠落的,他自认智谋无双,企图借晶石之眼与索伦周旋,最终沦为提线木偶。
阿斯彭那场对谈里,彼得·蒂尔破例提起了这个名字。他说人皇阿拉贡也用过晶石,阿拉贡是好人,用完并未受到影响。他的逻辑很简单,刀剑无罪,关键看握在谁的手里。
这话听着在理。只是当年自以为能驾驭晶石的萨鲁曼,起初也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清醒的那个人。
在华盛顿的政客账本上,他下注向来狠准。2016 年硅谷集体作壁上观时,他是极少数重注押中特朗普的人;几年后,他又一手出资把万斯从乡下畅销书作家送进参议院。
他身上的标签很多,德国来的移民,在硅谷当异类,在共和党里当 gay,在信徒堆里当科技资本家,在资本家堆里当信徒。
可标签越多,底色越荒凉,哪扇门他都扣过,哪扇门后面都没他的椅子。这是他半个世纪以来的真正处境,每一个身份,都缺了一角。
他靠「违背大众常识」立身,《从 0 到 1》开宗明义写到,有什么核心共识,是只有你赞同而全世界都反对的?一个人若把「与所有人为敌」当成了安身立命的准则,等待他的必然是彻底的流亡。
这种局外人的宿命,最终变成了地理上的奔徙。从莱茵河畔的西德,到加州的阳光平原,如今又拔锚启程,一路往南半球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国家,但世界上从来没有一扇门,真正愿意彻底收留他。
解除武装
教皇惹到他,是五月中旬的事。
5 月 15 日,列奥十四世颁布即位以来的首份通谕。通谕是教廷针对重大危机的训谕文书,天主教世界里规格最高的敕令。
在这份通谕里,教皇直言 AI 具有类似核武的破坏力,必须立即「解除武装」,收归全球性多边机构统一裁决;否则不仅会加剧阶层撕裂,还会彻底砸碎底层的饭碗。
通谕里还特别提到,在那些算力密集却就业匮乏的国家,算法将迫使数以亿计的人陷入「被迫的无所事事」。
在梵蒂冈,这是慈悲与劝善。落在彼得·蒂尔耳中,却是在给魔鬼递梯子。
彼得·蒂尔听出来的意思是,两千年的罗马教廷正试图组建一支跨国纠察队,而第一桩要缴掉的械,正是他手里正在飞转的代码与芯片。

教皇的名号选了「列奥」,身上带着浓重的工业时代回响。
1891 年,教皇列奥十三世曾颁布震动欧洲的《新事》通谕,直面机器轰鸣下的资本与劳工。那时的机器怪物是蒸汽机与织布机,曼彻斯特的工人只关心一天要熬几个钟头、孩子几岁进厂。
一百三十五年过去,机器从铁铸的厂房搬进了嗡鸣的数据中心,工人依旧在问自己还会失去什么,造物主依旧在盘算机器还能征服什么。这两个问题跨越了一个多世纪,一个字都没变,只是从煤渣与铁锈里,换到了算力与光纤前。
彼得·蒂尔用来堵教皇嘴的,是中美的地缘博弈。
在他的推演中,美国若遵从梵蒂冈的规劝画地为牢,大洋彼岸绝不会按下暂停键,西方就成了单边受害者。他把教皇对「人何以为人」的伦理诘问,直接偷换概念,甚至扣上了「替对手站台」的帽子。至于监管的技术可行性、权力界限以及多边协调的细节,全被他一脚踢开。
把对手塑造成永不疲倦的利维坦,科技巨头便拿到了肆意跑马圈地的豁免权。
数据要无休止地喂给模型,隐私便成了绊脚石;算力要压榨到毫秒级,劳工权益就成了多余的损耗;甚至战争与暴力的边界,都能被「争夺技术制高点」轻易碾碎。现代文明耗费数百年筑起的伦理藩篱,只要被贴上「不能输」的标签,就统统变成了阻碍效率的废纸。
敌基督
彼得·蒂尔一直在讲一个关于敌基督的故事。
他先在旧金山办了四场闭门演讲,主题就是敌基督。今年三月,讲座直接搬到了天主教的心脏罗马,四天四场,凭邀请函入内,所有媒体被严密隔绝在铁门之外。
再往后,他和写手萨姆·沃尔夫一起,在天主教思想刊物《首要之事》上连发两篇长文:《航行到世界的尽头》和《教皇与敌基督》。字里行间,杀气腾腾。

这套敌基督理论来自两个人,十九世纪俄国哲学家索洛维约夫,以及前教皇本笃十六世。
1900 年,索洛维约夫写下《敌基督的故事》。他笔下的魔鬼不是青面獠牙的凶兽,而是一个满面春风、通晓一切的技术官僚。他张口闭口是人道、和平与普世伦理,借着气候异动、兵祸连绵的危机,温和地劝全人类交出主权,换取秩序。
他对基督有一句嘲弄:「你带来的是刀剑,我带来的是面包与和平。」他不打算消灭教会,他只想收编它,把它供进庞大技术秩序的橱窗里,当一件无害的摆件。
小说里敌基督的独白极为阴鸷。基督先来,他后到,而正因他后到,收束历史残局的才该是他,基督不过是个替他铺路的。
到了本笃十六世晚年,他反复发出警示,警惕「相对主义的独裁」。当一个世界可以用技术共识抹平一切真理之争,看似四平八稳的体系背后,立着的恰恰是绝对的专制。
彼得·蒂尔把这两个人的想法拼到了一起。他说,二十世纪的敌基督是个一眼就能认出的疯子科学家;到了二十一世纪,魔鬼换了副温良面孔,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跨国监管者,张口闭口全是「安全」、「协调」与「人类福祉」。世人越是恐惧,他越有理由插手。
这套危机感,他在 2025 年的一场长谈里讲得很透彻。
他真正忌惮的,是全人类在对算法失控的群体恐慌中,亲手攒出一台全球联动的监管利维坦。算法模型可以跨境跑,监管机构就必须跨国协调;协调就必须核查代码,核查代码就必须把全球的算力与计算资源尽收眼底。
推演到极致,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台服务器、每一次敲击键盘的动作,都要暴露在同一个权力中枢的注视之下。
在彼得·蒂尔眼里,这就是敌基督降临。
彼得·蒂尔从来没把 AI 本身当成敌基督,他真正忌惮的,是那些打着「保护人类」旗号、一步步把手伸向全球最高管辖权的造神者。
他一辈子都在跟「怕」较劲。他写的书讲别因为怕就跟着人群走,他投的公司专赌别人因为怕而不敢碰的东西。在他看来,人类一旦被恐惧掐住喉咙,第一反应便是抱团取暖;而抱团的代价,就是乖乖交出武器与自由,在头顶供奉出一个无所不包的权力巨灵。
怕,是他世界观里一切极权的孵化器。
谈到这里,必须搬出他在斯坦福的的精神导师勒内·吉拉尔。吉拉尔那套名满天下的「摹仿欲望」理论,核心不过一句话,人并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过是看别人伸手,自己才跟着红了眼。
彼得·蒂尔日后写下「竞争是输家的游戏」,源头便埋在这里。如今这套敌基督框架也是同一种底色,一个妄图被所有人爱戴、靠着「你好我好」把全人类抚平收编的角色,在他眼里,远比刀剑加身的恶徒更加凶险。
他甚至给那些因恐惧而奔走呼告、求着权力下场监管的人取了个名字,「军团兵」。
瑞典的环保女孩格蕾塔·通贝里,或是奔走呼吁封禁算力的 AI 安全学者尤德考斯基,在他眼里都是这类角色。他们不是恶棍,不过是被恐惧蒙蔽了双眼的卒子。他们嘴里喊着「迫在眉睫」与「全球协同」,不过是在一锹一镐,替未来的至高权力平整地基。
剥开所有神学油彩,彼得·蒂尔口中的敌基督,长得跟他斗了半辈子的那帮人一模一样。
从欧盟繁复的《人工智能法案》到巴黎气候协定,从逼迫 Palantir 公开算法黑箱到要求大模型交出权重接受审计,全是他厌恶的枷锁。如今他给这套立场,套上了一层神学包装。
这层包装不只是嘴上说说。这些年,彼得·蒂尔一直在硅谷的自由意志主义与铁板一块的保守派基督教之间架桥。前者崇拜「别管我」,后者笃信「莫堕落」,两派原本老死不相往来。彼得·蒂尔硬是调和出了一套双方都爱听的话,讲个体自由,讲秩序解构,讲建制派精英的彻底腐朽。
敌基督这套框架,就是这座桥的延伸。他将一场关于产业政策与地缘政治的世俗拉锯,强行拔高成了末日审判前的善恶决战,顺手给自己的商业版图,盖上了一戳来自天国的委任状。
Palantir 的生意靠监管别太严,他投的 AI 公司吃宽松监管的红利,他的政治项目要削弱联合国、欧盟这些多边机构。他这套末世神学妙就妙在,顺手将所有挡他财路与权柄的机构,统统点化成了魔鬼的爪牙。
这层包装还顺带把教皇装了进去。教皇要全球监管 AI,在彼得·蒂尔的量尺里,不过是一个披着白袍、头衔显赫的高级军团兵。
9 月底,彼得·蒂尔又将在美国田纳西州纳什维尔连讲四场敌基督,依旧闭门、不准记录、具体地址临时通知。
从旧金山湾区到台伯河畔,再折返美国南方的腹地,他在反复打磨如何把对 AI 监管、全球治理和技术停滞的反感,翻译成一套宗教语言。
前沿模型与芯片
他还公开点了 Anthropic 的名。
他说这家标榜「负责任」的公司,是一帮正在赢下 AI 竞赛的觉醒派自由主义者。
Anthropic 没正面回应,只翻出四月发的一篇选举防护博客。但有意思的是,彼得·蒂尔这句话等于承认了 Anthropic 在赢,一个怕权力集中的人,先承认了对方手里握的就是这种权力。

彼得·蒂尔挑 Anthropic 咬,不是无的放矢。
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伊当年负气走出 OpenAI,嫌老东家在安全上不够敬畏,自立门户办了 Anthropic,把「对齐」与「安全」刻进公司宪章。这几年,它是前沿梯队里最热衷游说监管的角色,主张给高阶模型发牌照、设外部红线、甚至推动签订跨国条约。
前沿模型就是最贵、最强、别人一时追不上的那一档。谁有了它,谁就有话语权,能以安全为名,要求全世界听它协调。
彼得·蒂尔嗅出来的正是这股气味,而 Anthropic 一举一动,恰恰踩中了他最深的戒心。
一家前沿模型公司,同时扮演三个角色。大发横财的商业体、被绑上战车的国家级战略资产,以及起草全球公约的座上宾。这三副面孔合在一起,在彼得·蒂尔的雷达上,就是一个正在成型的绝对权力中枢。
6 月 30 日,他在阿斯彭骂教皇的同一天,他参投的芯片公司 Etched 在圣何塞发布了一系列消息。这家公司专做推理芯片。
芯片分两种,训练芯片负责教模型,把海量数据喂进去,练出一个模型;推理芯片负责让模型回答用户问题,每次问答都靠它。训练是重活,推理是日常应用。训练市场英伟达已经垄断,推理市场还有机会。
AI 应用越普及,推理的耗电量迟早会超过训练。彼得·蒂尔押的就是这个拐点。

彼得·蒂尔一月参与的那轮融资,Etched 估值还是 50 亿美元。到了 8 月 18 日,公司宣布向华尔街做市巨头 Jane Street 交付首套推理机架,同时完成 7 亿美元融资,估值直接被推上 210 亿。七个月,翻了整整四倍。而且 Jane Street 是先测了硬件,才领投的。
芯片行业把「一次流片成功」视为神话。Etched 的第一颗芯片 A0,在台积电 N4P 制程上首次流片就成功了。
Etched 做的是 Transformer 专用芯片,比通用芯片效率高,六月它发布了 A0 芯片和整套机架的软件、散热方案,长上下文、混合专家模型和代理任务都在产品目标里。
投资方包括 Jane Street、Hudson River Trading、Jump、Two Sigma 等高频交易公司,以及一支与台积电有关联的基金。个人投资者阵容更强,有前特斯拉 AI 总监 Andrej Karpathy、「深度学习之父」Geoffrey Hinton、斯坦福教授李飞飞、对冲基金经理 Stanley Druckenmiller。
彼得·蒂尔押推理芯片和骂 Anthropic 是同一个逻辑,他厌恶旧权力的垄断。英伟达他绕着走,Anthropic 他指着骂,可他自己亲手扶持起来的每一个新棋子,都在以同样骇人的速度,膨胀成下一个不容置疑的新权力中心。
阿根廷
投芯片之前,他已经把家搬到了地球另一头。
彼得·蒂尔举家迁往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4 月 23 日,总统米莱在玫瑰宫会见了他。阿根廷总统府事后发布了官方通告,确认了这场会面,却对闭门长谈的内容讳莫如深。

8 月 14 日,他名下的宏观基金 Thiel Macro 向美国证监会递交了二季度持仓报告。
八只股票,总市值 4.19 亿美元,其中七只全是能源。
四家老牌美国电力公司各占约 4000 万,独立发电商 Vistra 占了 5913 万,甚至还塞进了一家造小型核反应堆的 X-energy。这几笔加在一起,加上阿根廷本土的页岩油公司 Vista,能源股占他整个持仓的 71.8%。
最扎眼的是那笔 7591 万美元的 Vista,占了这家阿根廷公司大约 1% 的股权。Vista 是阿根廷 Vaca Muerta 页岩油气区的主要出口商,这片藏在巴塔哥尼亚荒地下的油气田,让阿根廷重新当上了石油出口国。
买下这 1%,是彼得·蒂尔在南美大陆扎下的第一口油井。
彼得·蒂尔跟米莱,是这轮全球右翼浪潮里对得上眼的一对。
两个人骨子里信同一套东西,大政府是寄生虫,法网是自由的死敌。米莱拿着电锯上台,砍部门、拆福利,干脆专设了一个「去监管部」,把整座阿根廷当成极右翼休克疗法的培养皿。彼得·蒂尔掏出真金白银投资 Vista,表面买的是页岩油,实则是拿七千多万美元买了一张旁观甚至操盘这场政治狂赌的门票。
彼得·蒂尔嘴上谈的是敌基督、算法与形而上学,掌心里落下的全是重质原油。大模型要算力,算力要吞电,电的源头终究摆脱不了地壳深处最脏、最黏稠的化石燃料。他在阿斯彭唾骂虚妄的全球管辖权,在巴塔哥尼亚买断实打实的地火与焦油。一虚一实,天衣无缝。
街谈巷议开始失控,有人传他在安第斯山脉挖防核地堡,有人骂他给米莱充当海外太上皇,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甚至拉起了驱逐他的白布条。
彼得·蒂尔对旧大陆早就死心了。早年他投过「海上家园」研究所,想在海里建浮动自治城。
但海上家园至今停在图纸上,虚拟网络容不下一具肉身,太空一时半会儿更去不了。在重力统治的地球表面,他退无可退,只有阿根廷对得上他的需求。他一生写在纸上的异端狂想,终于在这个濒临破产的南美国家,找到了第一块肯接纳它的停机坪。
彼得·小偷
6 月 4 日,米莱与他的去监管大臣斯图尔泽内格尔在《金融时报》联名发文,题为《阿根廷邀请 AI 解放自己》。
两人从 1602 年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讲起,称有限责任制催生了现代资本主义,如今 AI 也需要一副全新的法律躯壳。文章写道,工业革命将人类从肌肉的桎梏中解放,AI 则将把人类从大脑的局限中赎出。收尾处野心毕露,说布宜诺斯艾利斯要成为 AI 纪元的阿姆斯特丹。
白纸黑字的布道之后,是一柄柄递进国会的立法重锤。
米莱政府推出大额投资激励制度 RIGI,随后在此基础上加码,专为超级数据中心与大算力集群量身定制了「超级 RIGI」。符合门槛的企业所得税直接腰斩至 15%,首年允许抵扣 60% 的投资折旧,次年与第三年各摊 20%;更关键的是,政府白纸黑字承诺长达三十年的税收、海关与外汇管制真空期。
十亿美元的准入门槛,精准地将阿根廷本土所有中小企业与平民阶层拦在门外;而三十年不变的特权许诺,等于提前把未来数任民选政府的手脚,齐齐锁死在外国资本的账本上。

紧接着,斯图尔泽内格尔向国会抛出了半个世纪以来最激进的公司法修正案。
这个法案的核心有点荒诞,希望允许「非人类公司」存在,法案称之为「自动化公司」,即完全由自主算法运营、不需要员工或人类管理者的公司,甚至可以没有股东。整间法人的运转、买卖与扩张,全权交由一行行自主跑动的算法黑箱接管。
同期公布的 AI 法草案有三大支柱。其一,彻底免除算法监管,草案白纸黑字写着「免受过早且充满误解的监管死手之阻碍」;其二,为算法公司颁发民事权利;其三,极低税率,企业甚至能凌驾于阿根廷法律之上,任意挑选对自己有利的国际法条。
议事大厅里吵成一团,议员们争执的焦点却微缩到了柴米油盐。服务器与散热器该从本地采购多少份额,吞电巨兽入驻后会不会拖垮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居民电网,有人紧急提出补丁,要求科技巨头自掏腰包配建变电站,争辩一旦电网告急该掐断机房还是掐断居民区。
法案没提劳工权利,也没说出了事谁负责。公司可以没有员工运转,工人权益没有保障,机器闯祸也没人担责。米莱用主权和劳动权益做交换,换来的只是大厂可能来投资的承诺。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抗议者管这套东西叫「Peter Thiel Law」,标语上把名字改成「Peter Thief」,骂他是贼。
政府那头回应说,这事是不是彼得·蒂尔来做都一样,谁来做都欢迎。
大洋彼岸的阿斯彭,彼得·蒂尔指斥全球监管是通向极权的魔鬼通道;南半球的玫瑰宫里,米莱高举自由之旗,宣布将整座国家献祭给无羁的算法。一北一南,隔着整个赤道,两个各怀鬼胎的极右翼狂徒,在同一道历史频段上完成了咬合。
沉默
彼得·蒂尔到底图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前面讲的这一长串行迹,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其实背后是同一条逻辑。
写到这里,我越发分不清他究竟是在逃,还是在追。他口口声声警惕一切「权力中心」,可自己走出的每一步,都在向权力的最深处钻。
你说他厌恶极权,他亲手打造的 Palantir 和芯片网络却比谁都更接近全景监狱;你说他敬畏上帝,他信奉的又是一套为自己利益量身缝合的世俗神学。
索洛维约夫那篇《敌基督的故事》结尾,问的恰恰是这个问题。敌基督在耶路撒冷召开宗教合一大典,给每一个教派开出无法拒绝的价码,天主教拿回教宗权威,东正教拿到神学中心,新教拿到圣经研究院。
几乎所有人都跪伏谢恩。唯有东正教的长老约翰在静默中站起身,直直盯着台上的伪神,只问了一句:「你自己,到底信不信基督?」
那个满面春风的技术官僚一句话都答不上来。那阵死寂般的沉默,成了他唯一的破绽。
小说没有走向悲剧。三个争吵了上千年的教派领袖,在这一记逼问后终于并肩站立,他们被驱逐、被残杀,又在废墟之上复活。伪饰的帝国轰然崩塌,真正的救赎才得以降临。撕开虚妄的世界,最终留下来的,永远是少数几个不肯向强权低头的人,而不是那些在系统里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交易大师。
这个结尾,比彼得·蒂尔讲的那套神学更像他自己。他在硅谷、共和党、天主教与南美大陆之间来回横跳,每一处都想当座上宾;可如果有人当面问他一句「你到底信什么」,他大概也会像故事里的敌基督一样,陷入死寂的沉默。
我有时觉得,彼得·蒂尔这一路迁徙,越走越没着落。莱茵河畔给不了他容身之所,加州湾区容不下他的异端思想,华盛顿的深层政客更不会拿他当自己人。如今南半球这片被休克疗法折腾得喘不过气的土地,到底能不能收留他,谁也说不准。
阿根廷悬在南半球的末端。这里离他出生的法兰克福、离他起家发迹的旧金山,隔着整整大半个地球的重洋。一个年近六旬、坐拥数百亿美元身家的人,把自己连根拔起丢到这么遥远的荒陆,总得贪图点什么。
图巴塔哥尼亚地底下的黑色石油,图一份不受羁绊的法案,图一个还没被人管起来的地方。
也许他图的就是「还没被管起来」这几个字。这几个字,跟他 2009 年在那篇宣言里下的那个「退出」,是一个意思。
他这辈子,在给自己找位置。找到了,又都不算数。
布宜诺斯艾利斯,不过是他仓皇逃亡路上的又一个临时驿站。
8 月 17 日清晨,布宜诺斯艾利斯 Palermo Chico 区。
十几个身披灰袍、头戴尖顶高帽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围拢在彼得·蒂尔的豪宅门前。他们下巴上粘着粗糙的假白胡子,脸上架着墨镜,用来阻绝街头无处不在的算法人脸识别。
他们拉开一条刺目的横幅,上面用黑漆写着托尔金笔下甘道夫面对炎魔时的怒吼:「You shall not pass.」
这帮年轻人自称「南方甘道夫」。清晨冷清的街区里,有人踩着迪斯科老歌《YMCA》的拍子,扯着嗓子合唱:「你是 Palantir 的鹰犬,在阿根廷你活不下去!」
更有标语直戳他的痛处,那是对他当年傲慢辩解的嘲弄:
「你以为你手里握着真知晶石?去照照镜子吧,里面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抗议的由头,是彼得·蒂尔准备把 Palantir 带到阿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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