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比特币白皮书写的是“点对点的电子现金”。很多人第一次读到这句话，会本能地把它和“工资”“买菜”“合同结算”这些现实画面连起来。

可十几年过去，我们见到的更像是另一幅图：比特币更像一种投机性资产，涨跌像一条情绪曲线；真正支撑加密世界日常交易、借贷、做市、结算的，却是稳定币——一种看上去更“平淡”、甚至更像是传统金融的东西。

这背后，是货币运行的规律在起作用。

货币真正的底层需求：不仅仅是“去中心化”，还有"可预测的结算”

讨论货币，最容易落进教科书的三大职能里打转。那些当然重要，但如果把视角稍微往下挪一层，会发现一个更硬核的前提：货币得让所有人用起来“别犹豫”。货币的本质是信任的载体，而信任需要锚定物——否则没人敢在收款时“不问就收”。

国际清算银行（BIS）把这种状态叫“货币的统一性”：钱就是钱，不管哪种形式，付出去都按面值结，不用像股票那样问“收哪家的？”、“打几折？”。

一旦“统一性”被破坏，麻烦不是“偶尔亏一点”，而是交易会变得别扭：报价要加风险溢价，合同要写折算条款，收款方要挑选发行人，甚至需要二级市场随时给你报价。BIS 说得更直接：所谓“差一点也行”，其实是个伪命题，小偏离会通过交易网络被放大，最后会让货币失去协调经济活动的能力。

想清楚这一点，“稳定”为什么是稳定币存在的前提也就不难理解了。

比特币为什么很难做日常货币：波动不是唯一问题，但它足够致命

比特币的波动性让它很难做计价单位，这已经被讲烂了。但更关键的是：当一种资产的价格主要由“未来会不会更贵”来驱动时，它天然更像投资品，而不是你用来标价和结算的单位。

你当然可以用比特币买咖啡，技术上没问题。现实里难的是：商家不想每天改价，也不想承担“收了之后立刻跌10%”的风险；消费者也不太愿意花掉一个自己认为“可能继续涨”的东西。越多人把它当资产囤起来，它就越不像流通货币。

所以，比特币最后更像是货币体系里“资产”的那一侧：用于储值、对冲、表达某种主权之外的资产偏好。

但要让加密世界形成真正的经济活动，还缺一块。稳定币就是缺少的那块——它不是要替代比特币，而是补全加密经济里缺的那一块：一个可被广泛按面值接受的结算单位。

稳定币到底解决了什么：把“美元结算”搬到链上

稳定币最朴素的价值，是在区块链上提供一个大家愿意按面值接受的结算资产，让价格体系能跑起来。没有稳定币，区块链经济无法形成真实定价——商品、合同、工资都没法用稳定单位书写，整个生态只能反复依赖法币进出。

从规模上看，它早就不是小众玩具。美国总统金融市场工作组在 2021 年的报告里写过：截至 2021 年 10 月，头部稳定币发行规模超过 1270 亿美元，而且一年里增长接近 500%（。这份报告的语气非常“官方”：它一边承认稳定币可能带来更快、更包容的支付，一边直接把“挤兑风险”和“监管缺口”摆到第一页。

再看更近的链上使用数据，Visa 在 2024 年上线了链上稳定币仪表盘，并在 2025 年的总结里提到：稳定币流通量在 2025 年回到接近历史高位，逼近 2500 亿美元；月活用户约 4700 万。它还做了一个很现实的“去噪”：把机器人做市、套利等行为剔除后，过去 30 天的转账量从 3.9 万亿美元被“调整”到 8175 亿美元（Visa, 2025）。

稳定币已经是条很忙的结算轨道，但它真正像“零售支付”的部分其实很小。它更像是加密世界的批发结算层：交易所、做市商、DeFi 协议在上面搬运流动性。有意思的是，去中心化与货币稳定性的矛盾，在这儿被拆开处理了：链上流通保持去中心化，价值锚定则借用美元信用，各取所长。

“稳定”从哪来：储备、赎回、和那条看不见的信任链

稳定币的稳定，本质是一个承诺：你拿着 1 枚，就能换回 1 美元（或等值资产）。但承诺不值钱，能被执行才值钱。货币的本质是信任的载体，而信任需要锚定物——对稳定币来说，锚定物就是储备资产的质量和赎回机制的可信度。

Circle 的 USDC 会发布第三方鉴证报告。比如 2024 年 1 月的报告里写得很细：截至 1 月 31 日，USDC 流通量约 267.39 亿美元，对应的储备资产公允价值约 267.90 亿美元；储备构成里包括Circle Reserve Fund（政府货币市场基金，持有美国国债与回购）以及在受监管金融机构的隔离现金账户。

Tether 的 USDT 也有第三方鉴证。以 2024 年 6 月 30 日为例，Tether 披露其储备约 1184.36 亿美元，发行主体相关负债约 1131.02 亿美元，净值超过 53.34 亿美元；储备里“美国国债”约 809.49 亿美元，此外还有回购、货币市场基金、比特币、贵金属、其他投资与有担保贷款等。

USDC 和 USDT 的储备构成摆在一起，会让人更清楚一件事：稳定币不是“凭空稳定”，它越来越像一种链上货币市场工具。储备越接近现金/短久期国债，越像“数字现金”；储备里一旦出现更复杂的风险资产、期限错配或流动性不确定性，市场就会开始给它定价——哪怕只是几厘的折价，也会在压力时刻被放大。

挤兑不是理论题：USDC 在 2023 年 3 月那一夜，给所有人上过一课

2023 年 3 月，美国银行业动荡期间，USDC 发生过一次非常典型的“信任链断裂”。

BIS 的研究论文在复盘时写得很直接：当时 Circle 披露 USDC 储备中有 33 亿美元现金存放在硅谷银行，消息出来后 USDC 立刻跌破 1 美元；随后在美国政府宣布为 SVB 储户提供保障后，情况才缓和。

这件事最刺痛的地方不是“跌到过多少”，而是它暴露了稳定币的脆弱点：稳定币的价格不仅受储备真实质量影响，也受信息披露方式影响。同一份信息，在市场情绪脆弱时披露，可能成为触发挤兑的导火索；在信心稳固时披露，又可能反过来加固锚定。

BIS 的结论甚至带点反直觉：透明度在某些情况下会提高挤兑风险，在另一些情况下又会降低风险。

“稳定”从来不是一个静态属性，而是一种持续被验证的市场关系。没有储备锚定的算法稳定币更脆弱——2022 年 Terra/UST 三天内崩盘、蒸发数百亿美元，就是极端例子。

稳定币的代价：它不是新货币体系的终点，而是旧体系的延伸

把稳定币看成“加密世界的美元”，很容易产生一个误解：好像它能替代传统金融。实际上稳定币越大，越离不开传统金融的支撑与监管的边界。

BIS 在 2025 年年度经济报告里下了个判断：稳定币在代币化方面有一些潜力，但如果用“统一性”“弹性”“完整性/廉洁性”这三个标准衡量，它不足以成为货币体系的主干。

统一性前面说了：稳定币作为“数字不记名凭证”在公开链上流通，很难做到在任何时候都按面值接受。弹性更现实：多数稳定币需要“先把美元打进去”，才能增发——这是一种现金预付约束，和现代银行体系里信用创造、央行提供结算流动性那套机制不一样。完整性更尖锐：公开链的伪匿名性，使得稳定币天然更容易被用于绕过合规边界。

这点在反洗钱框架里已经变成硬约束。FATF 在 2024 年对各国虚拟资产监管落地做了统计：自 2019 年把虚拟资产纳入反洗钱标准以来，全球仍有 75% 的司法辖区对关键要求“部分合规或不合规”；旅行规则的立法、监管与执法推进依然缓慢，稳定币的使用也在上升，包含用于非法活动的风险。

监管也在加速把稳定币“拽回制度里”。美国 PWG 在 2021 年就建议国会建立联邦审慎监管框架，甚至提出把支付型稳定币发行人纳入受保存款机构的监管思路，同时加强对托管钱包等关键环节的监管。欧盟这边，ESMA 在 2025 年 1 月的声明里也明确：在 MiCA 框架下，各国监管机构应推动加密资产服务商尽快、并最迟在 2025 年一季度末前完成对不合规稳定币相关要求的落实。

稳定币走到今天，答案其实越来越清楚：它不是“脱离国家信用的货币革命”，而是美元信用在新轨道上的外溢。

结语：稳定币为什么“必然”，以及它可能走向哪里

稳定币的必然性，不来自某个宏大叙事，而来自一个很朴素的事实：只要链上有交易、有借贷、有杠杆，就一定需要一个能被广泛按面值接受的结算单位。没有它，价格体系很难稳定，合同很难书写，流动性会被迫反复穿越交易所和银行通道，成本也会更高。

但稳定币的边界同样清晰：它无法凭空提供“货币统一性、弹性和完整性”，更不可能绕过监管去长期规模化。它的强项是把“美元结算”变成一种可编程、24/7 的链上服务；它的弱点也来自同一个地方——它永远要向现实世界交差：储备在哪里、赎回是否顺畅、合规边界如何执行。

如果未来出现更强的形态，多半会更像 BIS 设想的那种：在受监管的统一账本上，把央行结算资产、商业银行货币与资产代币化放在一起，让“按面值结算”这件事在链上也变成默认选项）

到那一天，稳定币可能还在，但更像“过渡性的接口”——人们想要的是更高效的数字现金和结算，而不是一套每天都要贬值的信用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