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币的真正优势在于它作为可靠的长期价值储存工具的能力……而不是它提供无处不在或廉价交易的能力。
——赛义夫丁·阿穆斯（SaifedeanAmmous），《比特币标准》（TheBitcoinStandard）
令人惊讶的是，许多人不加批判地接受了这样的观点：即使比特币无法作为数字现金使用，它也能储存价值。事实上，情况更可能是相反的：如果比特币能在长期内证明自己是一种优越的货币，市场可能会接受它作为一种价值储存工具。但这需要多年的实用性和稳定性来证明。在现阶段，称任何现有的加密货币为“可靠的长期价值储存工具”都为时过早，因为价格剧烈波动是常见现象。过去十年中，BTC价格的大幅上涨并不意味着它是价值储存工具。
“不要碰它”的理念
赛义夫丁·阿穆斯提出了一种极端的“数字黄金至上主义”。他设想了一个未来：普通人甚至不接触区块链，链上交易仅保留给高价值转账。在《比特币标准》中，他写道：
比特币可以被视为在线交易的新兴储备货币，在线“银行”的等价物会向用户发行比特币支持的代币，同时将他们的比特币储存在冷钱包中……
他在一次在线讨论中还写道：
比特币链上支付并不是为商家设计的，而是为中央银行设计的。你可以基于比特币构建全球支付网络，只需链上结算。BTC就像黄金标准下的中央银行黄金。
著名的比特币评论员图尔·德米斯特（TuurDemeester）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当比特币完全成熟时，使用比特币区块链将像租用油轮一样罕见且专业化。
这些观点如今被讨论得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主导愿景。然而，与比特币的原始设计相比，这些理念既狂妄又多余。我从未认同这种版本的比特币，也没有早期与我合作的无数企业家认同。比特币的美在于区块链对每个人都可访问，而不是仅供银行家专属使用。像阿穆斯和德米斯特这样的人，虽然对比特币侃侃而谈，却只是假设附加层能够解决BTC的可用性问题，而实际上，基础层不扩展的情况下，这些附加层的可行性仍不确定。
此外，一个依赖“比特币支持的代币”的未来注定会导致任意通胀问题的持续存在。历史表明，货币的支持性价值最终不可避免地会丧失。如果人们被迫交易“比特币的承诺”而不是实际的比特币，那么这些承诺的数量最终会远远超过比特币的实际供应量。附加层只会让这种通胀更容易发生。
叙述的转变
在比特币社区中，关于比特币从“数字现金”转变为“价值储存工具”的叙述是在数年间逐步完成的。即便在2016年，大多数比特币支持者仍在宣传这项技术作为在线货币的用途——他们喜欢称其为“魔法互联网货币”。每当有公司宣布接受比特币作为支付时，人们都会欢呼庆祝。每增加一个接受比特币的商家，比特币就获得了更多的可信度和实用性。
但在2017年底交易费用飙升之后，比特币最有影响力的支持者并没有承认问题的存在，而是巧妙地改变了叙述——如果比特币只是“价值储存工具”，那么高额费用就不再重要了。近年来，人们甚至被鼓励不要在商业中使用比特币，因为BTC的目的是买入并无限期持有。我认为，“买入、持有、永不使用”的叙述是一种人为制造稀缺性的绝妙方式。如果足够多的人相信，通过购买和持有一种有限供应的资产可以致富，那么极端的价格上涨就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价值储存的经济学
为了理解“仅作为价值储存工具”的问题，我们需要深入探讨经济学。我很幸运在早年就接触到了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像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vonMises）和默里·罗斯巴德（MurrayRothbard）这样的伟大思想家，帮助我通过经济学的视角理解世界。我之所以知道比特币会变得流行，是因为我之前读过他们关于货币的观点。我能够看出，比特币具备极高质量货币的属性，这意味着我应该立即购买一些。
比特币作为价值储存工具的潜力是一个有趣的经济谜题。事实上，价值本身就是一个困扰经济学家几个世纪的谜题。为什么任何东西会有价值？奥地利学派经济学提供了一个见解，这一见解后来也被主流经济学所接受：价值是主观的。价值并不存在于物品内部，而是存在于人类的思想中。事物本身不具有价值，我们赋予它价值是因为我们相信它可以用来满足我们的需求。
“价值储存工具”并不能字面意义上“储存”价值，就像它是一个物理盒子，可以将价值放进去以备将来取出一样。相反，如果某样东西是一个价值储存工具，这仅仅意味着它在人类中有被持续赋予价值的历史记录。因为它的成功历史，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在未来也会被赋予价值。因此，它能够随着时间的推移保留其购买力。许多东西都被用来储存价值。例如，牲畜长期以来一直是价值储存工具。人类有充分的理由相信牲畜可以用来满足他们的需求，比如挤奶、吃肉、用于农场劳作等。因为这种用途性，如果你想出售你的牲畜，很可能会找到买家。
房地产是另一个具有长期记录的价值储存工具。人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拥有土地会带来好处。他们可以在土地上居住，用它生产粮食，对其进行开发、出租等。一千年后，牲畜和房地产很可能仍然会被人类赋予价值。而最受欢迎的价值储存工具是货币。
与牲畜或房地产相比，货币作为一种经济现象要复杂一些。为了理解它，我们需要掌握一个额外的概念：直接交换与间接交换的区别。
想象一个场景：一个农民养鸡，而他的邻居是生产衬衫的裁缝。如果农民想要一件衬衫，而裁缝想要几只鸡，他们可以进行最简单的一种经济交换，称为“直接交换”或“以物易物”。这种交换发生在农民直接用鸡换取裁缝的衬衫。然而，以物易物往往笨拙且低效，因为它要求双方必须想要对方所交易的物品。如果农民想要的是鞋子而不是衬衫，这笔交易就无法进行。
与以物易物不同，“间接交换”发生在交易的物品并不是最终想要的商品。例如，农民可能用他的鸡换取一些汽油，不是因为他需要汽油，而是因为他可以用汽油换取裁缝的衬衫。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称汽油为“交换媒介”——一个从农民到他最终想要商品的中间步骤。
交换媒介非常了不起。它使得大量的人可以在一个网络中进行交易和合作，而无需彼此认识、讲同一种语言或拥有相同的偏好。在一个经济体中，最流行的交换媒介是货币，货币本质上允许任何商品被交换为其他商品。一个农民如果先把足够多的鸡卖成钱，就可以最终换到一辆兰博基尼。
货币让计划、储蓄和投资变得更加容易。农民可以在夏天卖掉他的鸡换取货币，用于他计划在冬天使用的开销。或者他可以将这些钱投资到能够带来回报的项目中。如果没有货币，投资的协调会困难得多——农民需要找到愿意直接接受鸡作为投资的项目。而通过使用货币，他可以把鸡卖成欧元，然后将这些欧元投资到其他项目中。确实，货币是一项伟大的发明，让我们都变得更加富有。
货币也是一种优秀的价值储存工具。奥地利学派经济学对此提供了最佳解释。根据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的观点：
货币作为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递价值的功能，可以直接追溯到它作为交换媒介的功能。
默里·罗斯巴德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许多教科书都说货币有几个功能：交换媒介、记账单位或“价值衡量单位”、价值储存工具等。但很明显，这些功能都是一个伟大功能——交换媒介——的推论。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货币是常用的交换媒介，它才具备了储存价值的能力。因此，如果比特币被认为是货币，那么声称它可以在不是交换媒介的情况下储存价值，就像“本末倒置”一样。
将“储存价值”视为一种预测是很有帮助的。你是在试图猜测哪些商品在未来会被赋予价值。如果某样东西对人们有用——比如房地产——那么它更有可能被赋予价值。如果某样东西已经被用作交换媒介——比如纸币——这表明它在未来很可能继续被赋予价值。当然，这并非绝对，因为我们也看到纸币有时会因为中央银行过度增发货币供应而失去价值，但这仍然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如果人们对某样东西未来能否作为交换媒介的信心降低，那么他们也不太可能将其用作价值储存工具。想象你生活在一个岛上，那里通常用贝壳作为交换媒介。有一天，你在收音机上听到一项突破性的研究显示，持有贝壳是危险的，还可能致癌。你会预期，接受贝壳作为交换媒介的人会大大减少，这意味着贝壳会变成一个更差的价值储存工具。即使这项研究是错误的，贝壳并不会致癌，公众仅仅认为它可能致癌的信念就足以将一种原本正常运作的货币变得一文不值。
比特币核心网络在2017年和2021年的失败——以及随后一些公司停止将其作为支付选项的反向采用——给出了理由让人怀疑BTC能否作为一种交换媒介。这使得它未来成为一种真正的价值储存工具的可能性更低。
货币与价值
虽然所有货币都能储存价值，但并非所有的价值储存工具都是货币。牲畜和房地产常常被视为价值储存工具，但它们并不是货币，因为它们还有其他非货币用途。这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比特币是像货币那样通过作为交换媒介来储存价值，还是像牲畜和房地产那样因非货币原因而储存价值？
2010年，中本聪在论坛上讨论了这个主题，当时人们正在争论比特币如何获得价值以及为何获得价值。他说道：
作为一个思维实验，想象一种基础金属，它和黄金一样稀有，但具有以下特性：
无趣的灰色外观
导电性差
不特别坚固，但也不柔韧或易加工
没有任何实用或装饰用途
但它有一个特殊、神奇的属性：
可以通过通信渠道传输
如果它因为某种原因获得了任何价值，那么任何想要远距离转移财富的人都可以购买一些，传输给对方，然后接收方可以将其出售。
也许它可以像你所提到的那样，通过人们预见到它作为交换用途的潜在价值，而循环地获得初始价值。（我肯定会想要一些）或者是因为收藏家，或者任何随机的原因都可能引发它的价值。
我认为，传统的货币标准是基于这样一种假设：世界上有许多稀缺的竞争性物品，具有内在价值的物品一定会胜过那些没有内在价值的物品。但如果世界上没有具有内在价值且可以用作货币的物品，只有稀缺但没有内在价值的物品，我认为人们仍然会选择某种东西。
这段话很重要，原因有以下几点。首先，在这里，中本聪使用“内在价值”一词是指非货币用途的价值。例如，黄金和白银是很好的交换媒介，同时也可以用于工业。烟草和盐等历史上的交换媒介可以被直接消费。
比特币确实具有一些非货币用途，这将在后文中解释。但中本聪的这个思维实验表明，即使比特币没有任何非货币用途，仅仅因为它稀缺且可以通过通信渠道传输（即交易成本极低），就足以赋予它价值，因为它具有“作为交换用途的潜在价值”。换句话说，中本聪认为，比特币可能通过人们认识到它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交换媒介，从而自我启动其价值。这使得比特币成为一个非常独特的发明。它是一个专为支付设计的系统，使用了一种货币，这种货币被设计成拥有比任何现有货币更好的货币属性。
其他用途
乍一看，比特币似乎除了可以转账之外，没有其他功能。但它确实还有其他用途。比特币区块链是一个在线的公共账本，由去中心化的计算机网络维护，而比特币交易控制着账本上的记录。这一功能可以被用于多种非货币用途。例如，区块链可以用来存储有价值的数据，尽管与其他数据存储方法相比，这种方式的成本要高得多。一些新的社交媒体公司利用这一特性，在区块链上创建了不可审查的平台。其他应用可能包括资产登记、新的投票系统或用于增强在线安全的身份验证。与比特币作为一般支付系统的实用性相比，这些功能显得次要，但它们确实存在。
认为比特币因为其非货币属性而符合“价值储存工具”的定义，就像认为美元纸币是价值储存工具是因为它可以用作引火物或厕纸一样。虽然这些用途确实存在，但与其作为一种安全、国际化、无摩擦的交换媒介的价值相比，这些用途微不足道。
中本聪明白，比特币的可传输性是赋予它价值的核心特性。然而，这一特性被比特币核心开发者有意破坏了，这使得BTC在与其他加密货币的比较中几乎没有独特的价值主张。不仅其他加密货币的费用更低，它们的非货币功能也更强大。
鉴于价值的主观性，市场选择BTC作为价值储存工具是可以想象的。但同样可以想象的是，市场选择臭旧运动袜作为价值储存工具——尽管可能性很低。更合理的观点是，有望成为价值储存工具的加密货币需要最大化所有正面属性，同时最小化所有负面属性。而笨拙且昂贵的交易显然不是任何价值储存工具或交换媒介的理想特性。
著名互联网企业家、MegaUpload创始人金·多特康（KimDotcom）在2020年1月的一次对话中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说：
如果你想成为一款非常成功的加密货币，你需要提供快速且廉价的交易，这是无法回避的。成为价值储存工具很好，但如果你真的想在这个领域取得成功，你需要成为电子现金。
金还指出，绝大多数人仍然没有使用过加密货币的经验，为了让他们入门，费用必须低，可靠性必须高：
[大多数人]对当前加密社区内正在发生的争斗或有毒文化一无所知。他们会选择提供最低费用、最快交易、最高可靠性的货币，而目前，不幸的是，那并不是比特币[核心]。
想象一款加密货币，它具备BTC的所有属性，同时还能为全世界提供即时、几乎免费的交易，并且是为21世纪设计的专用交换媒介。它的实用性将比不具备此功能的货币高出几个数量级。这正是比特币最初的计划，也是比特币现金及其他加密货币的目标。
节选自 <Hijacking Bitcoin>
原作者 Roger 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