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割刚刚在 X 发布推文

《再致胡锡进老师——什么才是体面》

胡锡进老师:

上次给您写信,是向您请教彩礼的规矩。这次想请教一件更大的事。

您的三篇文章,我都读了许多遍。您批评我不体面。这些天我反复想的,不是怎么回答您,而是慢慢发现:我真正不清楚的,是您说的体面和我说的体面,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才是真正的体面?

您是长辈,一九六零年生人,比我刚好大三十岁。您那一代人的体面,我在父辈身上见过。无法可依的年代,两个人做成一件事,靠的是一句话、一杯酒、一个愿意作保的人。作保的人拿什么保?拿他一辈子的名声、位置、关系。

我小时候见过一位这样的长者:别人几年要不回的账,他一顿饭要了回来;两家人几乎反目,他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服。他一生没有签过几份合同,但他说过的话,没有一句落过空。那个年代的体面是有重量的,这是那个时代资源分配的规则。我的父辈受过这种体面的恩惠。这份功劳,我认,而且记着。

我是一九九零年生人。我们这代人是在另一种东西里长大的:计算机、算法、合同、法律、白纸黑字。它冷,冷得常常让您那一代觉得无情。但当我抚摸着这些冰冷不近人情的东西,那时我隐约觉得,最大的体面,也许是不用讲体面。

我们这代人做的事,是试着把饭桌上的事情,搬进法律,搬进代码,搬进人工智能。

两代人各有一套体面,也各有一本账。我想把我想不清楚的三个问题写下来。这三个问题不是问您的,也不是问我自己的,是想把它们放到桌面上,问给下一个三十年的中国年青人。

第一问:一个人受了损害,被夺走了钱、尊严、时间,是消化它体面,还是主张它体面?

您那一代的答案是消化,咽回去。打掉牙往肚里咽,在那个年代不是懦弱,几乎是成年礼,委屈没有去处,消化就是仅有的尊严。而且你们真诚地相信,不计较是一种修养,即便内耗到难以复加。我见过这种修养最好的样子:一位老人吃了大亏,一生不提,把气力都用在往前过日子上,儿孙满堂的时候,谁也看不出他缺过什么,只是谁也没见过他深夜辗转的样子。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有理,而是不相信有理有用。

我这一代的答案是主张,说出来。不是我们脾气大,是委屈第一次有了去处:什么算数、什么不算数,越来越多地写在了纸上。受了损害去立案,在我们看来不是撕破脸,是把脸交给规则去评,交给公众去评。每个人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讲台,只是讲台上说的话,同样要经得起规则的称量。

消化有消化的尊严,主张有主张的代价。哪一种更体面,我不确定。

第二问:人和人做事,彼此之间相信道德交情,还是相信合同与算法?

道德与交情的好处,我不敢小看。它快,它暖,它在规则够不着的地方依然有效,今天中国的许多事,仍然是交情在办,而且办得不坏。一个人愿意以道德为另一个人作保,这件事本身,任何时代都值得敬重。

合同与算法的好处是另一种:它让互不相识的人可以合作,让没有引荐的年青人有一张入场券,让信用离开具体的人也能存在。交情护得住熟人,护不住陌生人;合同认得了条款,认不了难处。

而我们这代人真实的处境,是站在两套办法的中间:

合同签了,还是要吃饭;道理占了,还是要找人。这中间的路要走多久、怎么走,我不确定。

但是我有预感:

年青人往后要去的地方,越来越多是没有熟人的地方,新的城市,新的行业,新的国家。在没有熟人的地方,面子是带不走的,能带走的只有合同和算法。它们不认人,所以认所有人。

我做的东西,绝大多数使用它的人不认识我,也不需要相信我的人品,他们只需要相信规则本身。这件事教育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