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34章 孩子问她为什么懂

画纸横在饭桌上,叶严的碗只好往后退了一点。

孩子坐在他膝头,拿手指沿着一条蓝线走。蓝线从纸这头绕到那头,中间夹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圈,叶严看了半天,说这条路修得倒长。

“不是路,是水。”她把他的手拉过去,“这个才是车。”

车在水里,四个轮子只有三个碰着车身。叶严将碗从她胳膊底下挪开,问车上的人会不会湿鞋。孩子想了一会儿,拿起蜡笔,给最下面那个轮子添上一圈。

“现在高了。”

吴春桦端菜过来,让她把笔放下,先吃饭。孩子肯放笔,却要那张纸留着,生怕端走一盘菜,画也跟着被收掉。叶严终于把她放到旁边的凳子上,将饭碗塞进她两只手之间。

“吃完我看两张。看完要洗澡了,今天这胳膊抬着都酸。”

小叶子听见两张,低头挑了块菜。回来的路上,她还想趁今晚说说以后的架子该怎么做;工具包在门边一放,孩子爬上来,她便一直等到现在。叶严伸手去盛汤,右肩有点僵,她替他将汤碗移近,原想问的话先压到了饭后。

纸边蹭着碗,卷起来一小截。她拿杯子压住,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爱把画摊到吃饭的地方,非得有人看完才肯收。

她记得有个男人在一张桌子旁蹲下来,拿一块硬纸垫平了她的画。那张桌子是什么颜色,已经想不起;她只记得自己讲得很慢,讲到一半卡住了,他便把胳膊搁在膝上等。画上的一个东西被她涂成了黑团,她用手遮着,又移开,等讲完,那只垫纸的手才撤走。

年月和地方都模糊,人的脸也模糊。她至今记得的,反而是那块纸被托平之后,蜡笔终于画得上去。

兰姨的脸倒记得清。小时候,她问过兰姨,为什么那么多事情都知道,兰姨笑着回了一句:“多看两眼嘛。”她当时还特意凑近看过,明明也只有两只眼睛。后来觉得那是大人不愿好好回答才说的话,便不再问了。

眼前的孩子吃一口饭,看一眼蓝线,嘴边已经沾了粒米。吴春桦替她擦掉,顺手将压画的杯子换到外侧,免得汤洒下来。

“现在电视里也说这个了。”她朝叶严说,“这几天人一进店就问比特币。小叶子早就知道,那时候讲了,人家还嫌耽误修电脑。”

叶严正咽下一口饭,听见末尾,笑着用筷子点了点门边的工具包。吴春桦往他碗里夹了菜,自己也坐下来吃,没再往下说。

孩子却将饭勺放下了。

“兰姨,你从哪儿知道的?”

她问得很认真,目光还在小叶子脸上挪,像要找到一个装着答案的地方。小叶子握着筷子,刚才那句嫌敷衍的话忽然变得很合用。她把筷子搁下,朝孩子眯了眯眼。

“多看两眼嘛。”

孩子也眯起来,眼皮用力挤着,蓝线都快看不见了。小叶子被她逗笑,伸手将那碗饭推回她面前。她松开眼睛,找回自己的勺,先挑了碗里最大的一块菜。

饭后,地上的画被她一张张抱上来。叶严照说好的看了两张,第二张刚看到一半,孩子又抽出第三张,夹在他与小叶子之间。

叶严按住纸角:“这个明天。你总往里面塞,我洗完澡都到半夜了。”

孩子把第三张抱在胸前,跟到门边。他拿了干净衣服,弯腰让她瞧瞧右肩,说这儿今天一直使劲,得先缓过来。她伸手按了一下,力气倒不小,叶严嘶了一声,又笑,让她先跟兰姨收画。

小叶子也已经起了身。叶严转头看见她,问是不是还有事。

“那个架子,我有个地方想——”

“明天到店再说行不行?”他用衣服擦了擦脖子,“今晚看见架子两个字,我就想蹲下。”

她笑了一声,答应了。他走进去以后,孩子还望着那边,抱着画慢慢往回退。小叶子将自己那把凳子推回桌下,拢起吃完的碗。

吴春桦已经在厨房放水。小叶子端进去,她用下巴点了点旁边,让她把油多的先放下,别全摞到水杯里面。说完揉了两下腰,背靠着门框站住。

“我今天本来想去试件衣服,路上想着家里没菜,又折回来。饭吃了,盆里还是这么多。”她看着那一摞碗,声音里带了火,“我现在连站着都嫌累。”

小叶子接过抹布,让她先坐。吴春桦起初还伸手来拿,孩子却从外面喊妈妈,第三张画又被举到了门口。她眼睛一闭,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先放干地方,我手湿着。”

她去拿自己的杯子,坐下喝了好几口。小叶子洗完碗,回来时,桌面擦干了,孩子正想将画立在桌上。薄纸歪向一边,她扶直,手一松,整张便滑下去,顺带撞歪了收好的笔盒。

小叶子把笔盒放稳,去拿地上剩的纸。她挑出一张画着爸爸的,画里那双手伸得很长,正好能遮住边上涂坏的一块,摆出来比孩子手里的那张齐整。

“这个好不好?你看,爸爸这儿画得多像。”

孩子看也没看,将自己那张往桌上一放。纸上是妈妈,裙子涂了好几种颜色,一只黄鞋伸在外面,旁边那只鞋却几乎全被裙子盖住了。小叶子以为她拿错,伸手想从纸堆里再翻翻。

孩子的手盖了下来。

“就这个。我给妈妈穿了裙子。”

吴春桦端着杯子,从另一边看了一眼:“我的鞋怎么少一只?”

“藏着。”孩子指给她看,露出来的那一点还真是黄色。

小叶子手里的爸爸被挤到了桌边。她将那张放回纸堆,让孩子自己找出要留在外面的画,余下的收在一起。孩子挑得很慢,连一张画了几道便不肯再画的,也要重新看过,才准她叠进去。

吴春桦从柜子里找出一块衣服包装留下的硬纸,顺便把空纸盒拿出来,让她们用。小叶子抱着纸堆在她身旁坐下,等孩子选定,才给那张裙子画垫上硬纸,补一个能支住的背。

她刚要用胶带固定,孩子又挤过来,在裙子下添了一笔。黄色鞋尖长出来一点,旁边还多了几个像豆子的小点。小叶子停着手,让她画完。

“好了。”孩子这次自己把笔盖扣上。

画立起来以后,她绕到侧面看看,又从纸堆里抽出爸爸的那张,看了一遍才放进盒里。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小叶子抬起头,手已经按在凳边,想等叶严出来,到他旁边坐坐。孩子却把装不下的几张递到她腿上,要她一起收。她接过来,仍坐在原处;孩子往里面挪了一点,给她留下半张凳子。

叶严洗完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经过桌边时看见盒子已经收齐,便伸手去拿还立在外面的那张画,打算一起放好。

孩子拽住了毛巾下面的衣角。

“爸爸,多看两眼嘛。”

尾音和小叶子刚才的一样,眼睛也跟着眯了,眯完又忙着睁大,指向画中那只黄鞋。叶严的手停在盒上,俯身去看她刚添的几个小点。

“鞋上还有东西?”

“花。”

他看了一会儿,说妈妈明天穿这双鞋出去倒好找,将画重新立回桌上。吴春桦坐在旁边,抬脚让他们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嫌弃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孩子扑过去,非要将那张画拿近,给她比黄的更好看。

小叶子接住险些被碰倒的支撑,将画移到吴春桦身旁,等孩子比完,再交给她挑位置。孩子最后选了窗台的里面,伸手够不着,便让小叶子帮着放。她要看正面,不肯让支撑挡住妈妈的裙子;小叶子换了个方向,把纸脚藏到背后。

叶严在椅子上坐下,仰头闭了闭眼。孩子还要他过来,小叶子将窗边的帘子往旁边拨,让那张画正对着他。他睁眼就看见了,隔着半间屋点了点那只黄鞋。

孩子满意了,站在窗下,自己又往后退了一步。她刚才没看中的画都在盒里,盒子搁在干燥的凳面上。吴春桦叫她去洗手,她临走还回来瞧了一次,纸立得稳稳的,裙子底下新添的那几个黄点也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