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场改变AI行业格局的融资
2026年5月,中国AI领域迎来了一场标志性事件——DeepSeek完成首轮外部融资,募资总额超过500亿元人民币(约74亿美元),投后估值突破500亿美元。这是这家一向远离资本市场的头部模型公司首次打开融资大门。
投资方阵容堪称豪华:创始人梁文锋个人出资200亿元,腾讯出资100亿元,宁德时代出资50亿元,网易、京东、IDG资本各出资30亿元,Monolith砺思资本、正心谷投资等也位列其中。
这场融资之所以引发行业地震,不仅因为其规模,更因为它来自一家曾经宣称“不融资、不上市、不商业化”的公司。人们好奇:梁文锋为何改变主意?这家被赋予太多光环的公司,其真实的技术路径和商业哲学究竟是什么?
近日,一份DeepSeek融资期间的内部会议实录在行业内流传。在这份长达数小时的实录中,梁文锋罕见地系统阐述了他对组织文化、技术路径、商业博弈和算力基建的完整思考。这些观点,足以解释这家公司过往那些看似反直觉、却最终被证明正确的克制决策。

愿景驱动的组织实验:没有KPI的公司
“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你的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在会议中,梁文锋这样定义DeepSeek的组织哲学。
这并非空洞的口号。他直言,DeepSeek“没有组织”,是纯粹靠愿景驱动。“我们并不是以一个‘我要实现什么KPI、要怎么考核’的方式来做,我们只有愿景。”
这种组织实验的具体表现是:公司管理分为两条线——从上到下的正式项目,和从下而上的自由探索。梁文锋希望正式工作“不要占用员工所有时间的一半”,剩下的一半时间,研究员可以自由探索任何他们认为重要的方向,“没有人管他,没有KPI”。
“我们一般也不太加班。”他给出了两个理由:其一,做研究需要一个松弛的环境,逼得太紧就没法做研究;其二,公司极度聚焦,“因为克制,所以很多事情我们选择不做。我要做的事情少了,每个人分到的工作就少了。”
这种看似“佛系”的管理背后,是一个清晰的战略判断:DeepSeek最大的核心利益,是保持团队的稳定性。
“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梁文锋说,“无非是早一点、晚一点,如果遇到挫折大家都不走,那我就可以继续做下去。”
他把这视为“唯一不可退让的核心利益”。其他一切——时间、资源、钱——都可以是变量,但团队不能散。这次融资的一个关键意义,就是通过期权锁定了核心团队的长期绑定。
更重要的是,他用愿景本身来解释DeepSeek为何能吸引和留住人才。
“AGI是更大的愿景,这个愿景能够凝聚起更多优秀的人。”在他看来,这是DeepSeek相对于商业公司的结构性优势。商业公司的愿景可能是“服务好C端用户”,这在产品、流量上有优势,但在技术上很难有优势。“而现在最有利的形势是,模型技术才是最核心、最重要的。”
这种愿景驱动的组织模式,让梁文锋将DeepSeek与历史上的贝尔实验室做了刻意区分:“贝尔实验室明确是不需要有商业化的,但是我们明确是要有商业化的。我们最终还是要能活下去,我们毕竟是一个公司,政府不会给我一分钱。”
这是他哲学中务实的一面:怀抱改变世界的善意,但归根结底要能自己活下去。
AGI的阶梯:从思维链到具身智能
如果说组织文化是DeepSeek的操作系统,那AGI路线图就是它的导航地图。在会议中,梁文锋描绘了一条清晰的阶梯式发展路径。
“AI的发展,我们可以理解成它是一个阶梯。”他说,“去年走的阶梯是CoT(思维链),我们发现通过思维链的方式,可以让智能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平。今年的阶梯就是Agent,用Agent的方式,AI的能力范围会更大,智能上限会更高。”
这个阶梯并非各自独立。每上一步,都需要前面所有步骤的支撑。“Agent要用到CoT,CoT也要用到前面的语言模型,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但Agent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核心瓶颈:持续学习。
“AI还是替代不了人类员工。因为人能够持续学习。你招一个员工,他花两个月熟悉公司的环境和工作,就能上手,你说‘叫小王来’他知道小王是谁。但如果AI没有这两个月的学习,你就必须把小王是谁、什么职务、在哪等所有上下文都给它,这不现实。”
在梁文锋看来,持续学习是通向AGI必须跨越的门槛。跨过之后,才会来到下一个节点:AI能够自我迭代,自己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自己研究更强的模型。那时才轮到具身智能——“走进现实世界,给你做家务,给你养老”。
这个路线图决定了DeepSeek的取舍逻辑。哪些做,哪些不做,一切围绕“是否在智能的主线上”。
多模态?“它是一个组件,它不是主线本身。我们会做,但不把它当作智能本身。”视频生成?“跟智能的主线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不会去做。”世界模型?“现在跟智能的上限提高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也不会去做。”
这种聚焦有时会被外界误解为保守。但梁文锋的逻辑很清晰:他只想做智能阶梯上的核心台阶,其他的事,哪怕商业价值巨大,也宁可让给别人。
“Sora出来之后所有大公司、小公司都做,但小公司后来都把它砍掉了。它在商业上是个好生意,但跟智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才会去做。”
与此同时,他对Scaling Law的信仰坚定不移。“我们是信Scaling的,肯定是规模越大,效果越好。阻止我们Scaling的其实就是算力,并不是我们不想Scaling,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算力去做。”
对于硅谷甚嚣尘上的“Scaling到头了”的说法,梁文锋的回应一针见血:“那是对硅谷来说;对中国人来讲,我们离那个还远得很,我们根本就没有Scaling到那个程度。”
克制的商业哲学:芝麻与西瓜
DeepSeek最令人困惑的商业决策,或许是它似乎总是在主动放弃短期利益。API定价极低、产品不急着变现、不做用户增长、开源最强模型——这些行为在传统商业逻辑中几乎不可理喻。
梁文锋用一套“克制哲学”解释了这一切。
“AI这个事情太大了,利益太大了。你越克制,你越有可能做成这件事。”他的逻辑链条清晰:AI最终可能占人类GDP的百分之十,这么大的市场不可能被一家独占。试图独占,就会被历史抛弃。所以,必须设计一套机制,确保自己拿得有限。
这是克制作为被动防御的一面。但克制还有另一面——作为战略进攻的武器。
“克制是一种战略,在于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来换更多其他的东西。”
他用一个比喻解释这种取舍:眼前的用户增长、短期变现,可能都只是“芝麻”,而AGI才是真正的“西瓜”。“我不应该什么芝麻都抢了。去年的C端、今年的B端,这些事要做,要把它做好,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这是我们做AGI路线上的副产物,是一个中间产出。”
API定价最能体现这种哲学。DeepSeek的定价原则是: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
“这个成本,十个月回本,我们自己能做到,其他家做不到。像阿里或者腾讯,由于他们没有我们这样的优化,他们的成本应该要比这个高好几倍。”
有趣的是,他发现价格翻一倍,用户消耗的token量几乎不变——需求在这个区间没有弹性。理论上,提价可以直接增加收入。但当他尝试降低价格时,公司群里“一片欢呼”。
“这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在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让大家都用得起。这是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把模型做好、能让大家充分去用的目的。”
这种看似“傻白甜”的定价策略,恰恰形成了强大的竞争壁垒。以十个月回本为目标定价,其他部署第三方模型的竞争者就无利可图——因为他们的成本更高。开源不但不会影响收入,反而成为护城河的一部分。
“我也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来跟我们竞争,一点都不担心。我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有些细节没做对,效果变差了,或者成本会比较高。”
他的底层信念是: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
“OpenAI从一开始觉得他真的能够垄断这个世界,但是实际上他会遇到很多很多挑战者。美国会遇到挑战,他在未来可能还会遇到中国的挑战,因为中国人愿意拿得更少。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甚至你还不用真的拿得多,愿景如果是拿得多的话,你就会被愿景是拿得少的人给打败。”
算力差距与现实策略:落后两年,二十分之一的算力
在所有坦诚的表述中,关于算力的部分也许是最现实、也最令人清醒的。
“我们跟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面,人上面差距是不大的。”梁文锋一针见血。人才本质上就是同一批人,有些人留在国内,有些人去了国外,分配随机。真正的差距是算力——国内能做实验的机会少,所以人才整体上比美国有差距。“人才的差距,本质上也是因为算力的差距。”
他坦言,DeepSeek当前能在几十B激活参数的规模上做实验,而美国的顶级模型已经是八百B激活的规模。“差一个数量级。哪怕把五百亿全花掉,其实也训不起。”
这种差距的叙事,被他总结为一句话:“落后美国两年,只用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这个事情做出来。”
但他不愿止步于此。“未来我们要把这个叙事改写,就是我们用它几分之一的算力,但是把这个时间缩得更短,缩到6个月、3个月。”
这种追赶的信心,部分来自他的一个核心假设:AI可以加速AI的研究。一旦先解决了持续学习的问题,AI就能帮助研究AI,形成自我加速的飞轮。
关于国产芯片替代,梁文锋给出了比许多人更乐观的判断。
“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在快速地被瓦解。”他给出三个原因:AI本身可以写代码构建生态;DeepSeek开发的TileLang高级语言可以快速重写英伟达的生态;计算卡市场已经比游戏卡更大,专用芯片不再需要和CUDA耦合。
他的结论是:“国产AI芯片的硬件和生态都没有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产能不够。一年之内,我们能够用事实来扭转这些认知。”
但他对华为的现实局限也并不讳言。华为给DeepSeek的产能是一万六千张卡,只相当于四千张英伟达B系列卡。“不是一个很大的量,只够训我们现在这一代模型,不够训下一代。”
他用一个精准的数字总结中美芯片差距:“四倍加两年。”四张华为卡顶一张英伟达卡,同时落后两年。
即便如此,他仍对长远感到乐观:“我不太相信未来五年之后,我们还卡在产能的问题上。”
行业终局:没有暴利,只有成本、时间和体验
当被问及大模型竞争终局的差异化会体现在何处,梁文锋给出了一个极简的回答:成本、时间、用户体验。
“除此以外,可能是没有什么差距的。”
成本是第一位的。谁能在同等服务质量下把成本做得更低,谁就拥有最核心的壁垒。时间次之——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差别巨大。用户体验虽是第三位,但也有一些粘性和壁垒,“但它可能不本质”。
基于此,他判断行业必然走向收敛。“国内现在做基模的太多了,美国可能就三家,中国资源分得很散,这肯定是要收敛的。不需要那么多家。”
他预言,当参与者发现这件事利润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时,自然就会退出。“我不相信有暴利,因为这不符合客观规律。中国最后有个三四家竞争,价格绝对已经够打价格战了。”
在全球分工中,他认为中国公司的结构性机会在于“产量最大,把产品做到最便宜”。“中国人愿意拿得更少,就可以给你提供这个服务。这个便宜可能是系统性的低,就跟其他行业中国提供的服务更便宜可能是一样的。”
至于AGI到底还需要多久?
“在AI这个事情上,国内一两年是能够做到跟国外差不多的,今年可能就能做到平替国外的模型。”但这还不是真正的AGI。他给AGI设定的门槛,是具备持续学习的能力。“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成本,然后效果做得更好,速度做得更快。但是要有大突破,它应该是具备持续学习的。”
尾声:不模仿任何人的探索
“我们没有模仿的对象,每一步都是根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分析利弊做决策。”在会议接近尾声时,梁文锋这样总结DeepSeek的路径选择。
这是一个奇特的组合:极致的野心与极致的克制并存。野心在于,他要做的是AGI,不满足于任何一个中间站;克制在于,他愿意为此放弃几乎所有短期利益,甚至不惜把最强模型开源、把API定价压到竞争对手无法盈利的水平。
这种组合的底层逻辑,或许是梁文锋最核心的洞见:在一个即将大得难以想象的市场里,最大化成功概率的方式,不是拼命攫取眼前利益,而是构建最大的生态和共识。克制不是软弱,而是一种长期的进攻。
“很多公司做得很伟大,是因为它有一种利润以外的追求。但那个追求最后不但没有影响商业化,反而让它商业化得更好。”
这场融资会议的实录,或许将成为AI创业史上一个值得反复回看的文本。它不仅记录了一家公司在关键节点的战略思考,更呈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商业哲学——在这个被短期利益和技术焦虑驱动的行业里,还有人愿意用善意、克制和长线思维,去赌一个更大的未来。
(本文基于DeepSeek融资期间内部会议实录整理撰写,内容综合自界面新闻、腾讯科技、深蓝财经等媒体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