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话筒
升学宴的蛋糕还没切，我朋友许棠的舅舅抢过话筒，当着三十桌亲戚宣布：“棠棠的留学钱，家里已经商量好了，先给小浩娶媳妇。”
许棠手里还捏着切蛋糕的塑料刀，她低头点开手机，证券账户里的股票一夜之间全部清仓，银行卡里三十八万，昨晚十一点零七分转给了一个叫林国栋的人。
林国栋，就是台上那个举着话筒、笑得满脸通红的舅舅。
我叫宋晴，是许棠大学四年的室友。今天这场宴是她妈林慧芳张罗的，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许棠同学考取爱丁堡大学硕士研究生”，红底金字，还是我帮着在网上下的单。
许棠的录取通知书三月就到了，学校的押金月底截止，签证还要一份存款证明，钱得在卡里放满二十八天。
那个证券账户是她爸许振华一笔一笔存出来的。她爸在远洋货轮上当轮机长，一年回不了两趟家，每次发了工资就往女儿的账户里打钱，说这是给棠棠念书的，谁也不许动。
“小浩下个月订婚，女方要三十八万彩礼。”林国栋把话筒往嘴边又凑了凑，“咱们林家就这么一个孙子，棠棠是女孩，书晚一年念不要紧，你哥的婚可耽误不起！”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干笑。
坐在主桌的表哥林浩低着头剥虾，剥了半天，虾壳还在手上。
许棠站起来，没去抢话筒，只是转身问她妈：“我的卡，是你转的？”
林慧芳的手攥着桌布，眼睛往台上瞟。
“你舅舅说先借着用，小浩那边等不了。”她压着嗓子，“卡是你上高中那年我给你办的，预留的手机号一直是我的，密码……密码是我念给你舅舅的。”
“谁操作的转账？”
“你舅舅拿我手机弄的。我就是念了几个数。”
许棠把塑料刀放回蛋糕盘里，刀尖在奶油上划了一道。
林国栋已经从台上下来了，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一只手搭在许棠肩膀上。
“棠棠，舅舅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念书，念完了还不是要嫁人？”他拍了两下，“舅舅也不是不懂钱，我前两年还买过$DOGE呢，等小浩这事办完，舅舅带你玩，一年就给你挣回来。”
许棠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去。
“钱是我的，我没同意借。今天晚上之前转回来，不然我去派出所。”
周围几桌一下子安静了。
林国栋的笑僵在脸上，转头看向林慧芳：“慧芳，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当着全家人的面要送她亲舅舅进去？”
林慧芳的眼圈红了，伸手去拉许棠的袖子：“棠棠，你别闹，有话回家说。”
许棠没让她拉住。
林国栋把酒一口喝了，凑到许棠耳边，声音不大，我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你爸那个冷钱包，在你妈的首饰盒里放着吧？舅舅替你保管了。”
许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章 首饰盒
出租车停在许家楼下，许棠一路跑上五楼，钥匙捅了两次才捅进锁眼。
首饰盒在她妈卧室的衣柜顶上，红木的，带一把小铜锁。锁没坏，盒子里的金镯子、银耳环都在，只有最底层那个黑色的硬件钱包不见了，连同装它的绒布袋一起。
“里面有多少？”我问。
“两个$BTC，还有六个$ETH。”许棠把盒子放回去，“我爸这几年一点点买的，说是给我在国外应急。”
她坐在床沿上，拿手机给她爸发消息。她爸的船在印度洋上，卫星网络一天只有几个小时能连上，消息发出去，前面一直转着圈。
“钱包设了密码吗？”
“设了，六位数。”许棠停了一下，“是我的生日。”
我心里一沉。她妈知道她的生日，她舅舅也知道。
许棠却站了起来：“晴晴，我爸去年回来给我写的那封信，是不是放在你那儿？”
那封信是去年冬天她爸临上船前留下的。许棠怕放家里被她妈翻到，搬宿舍的时候塞进了我的行李箱，后来我毕业租房，信就一直夹在我书架上的一本词典里。
我们又打车回了我的出租屋。信封还在，里面两页纸，一页是她爸歪歪扭扭的字，另一页是二十四个英文单词。
信的最后几行写着：“钱包要是丢了也不怕，有这张纸就能把币找回来。还有，家里那台旧笔记本别扔，密码是你的小名加生日，你舅舅的事都在里面。”
许棠扫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停，直接把那页单词摊在桌上。
她在自己的手机上装了钱包软件，选了恢复，一个词一个词往里输。我拿着纸念，她输，输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打错一个字母，删掉重来。
二十四个词输完，屏幕上跳出余额：两个比特币，六个以太坊，一分没少。
许棠又新建了一个钱包，把助记词抄在我递过去的便签本上，然后把币全部转了过去。
“他手里那个钱包，现在就是个空壳。”她盯着链上的确认数一格一格往上跳，“就算他试出了密码，里面什么也没有。”
确认数跳满，许棠把便签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手机壳里。
手机刚放下就响了，是林国栋。
许棠按了免提，顺手点开录音。
“棠棠，你别给舅舅耍心眼。”林国栋那边很吵，像是在酒店后厨，“你要是去派出所，丢的是你妈的人。你爸那个钱包在我这儿，你乖乖把密码告诉我，三十八万的事舅舅给你写个借条。”
“钱包你留着吧。”许棠说，“三十八万，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转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林国栋压低了声音，“我告诉你，那钱本来就不是你的，是你爸欠我的。”
电话挂了。
许棠握着手机，指节一下一下敲在屏幕边上。
第三章 借条
第二天一早，许棠拉着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客户经理姓周，听完情况，先让许棠本人重设了交易密码，又把卡上的预留手机号改成了她自己的。打印出来的流水上清清楚楚：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手机银行转出三十八万元，收款人林国栋，附言一栏空着。
“转账是用您的卡号、密码加短信验证码完成的。”周经理把流水推过来，“短信发到了原来那个号码上。如果不是您本人操作，建议您尽快报警。”
许棠问：“证券账户那边呢？”
“证券账户的钱只能转回您名下这张卡，卖出和转出都需要账户密码。”
许棠没说话。证券账户的密码，她高三那年告诉过她妈，说是怕自己忘了。
十二点过了，林国栋没有转一分钱，只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有些孩子念了几年书就忘了本”。
下午一点，我们进了城南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姓孟，四十来岁，听许棠讲完，又听了那段电话录音，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卡是你本人的，钱也是你本人的，别人未经你同意转走，这个情况是可以受理的。”孟警官抬起头，“不过你母亲参与了，我们需要分别找你母亲和你舅舅了解情况。”
话还没说完，门口就进来了两个人。
林国栋走在前头，衬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手里攥着个塑料文件袋。林慧芳跟在后面，眼睛肿着，一进门就去看许棠，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警察同志，我来说明情况。”林国栋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这不是偷，是还债。”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借条，落款是二〇一七年九月，内容写着：“今借到林国栋人民币肆拾万元整，用于投资，两年内归还。借款人：许振华。”下面按着一个红手印。
“孩子她爸当年炒币，问我借了四十万，到今天一分没还。”林国栋拿手指点着那张纸，“慧芳是孩子她妈，替她男人把钱还给我，天经地义。棠棠的账户里本来就是她爸的钱，父债子还，我不过是先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孟警官看向林慧芳：“这张借条你知道吗？”
林慧芳的嘴唇动了动：“知道，那年……那年老许确实借过。”
许棠转过头看着她妈，林慧芳没敢跟她对视。
孟警官把借条拍了照，又把复印件留下，语气比刚才谨慎多了。
“如果双方之间确实有债务，这就涉及经济纠纷了。”他合上本子，“你父亲欠不欠钱，跟你账户里的钱能不能拿去抵债，是两回事，但这个需要先核实。你们最好先协商，协商不成走民事诉讼，我们这边也会继续了解。”
林国栋把借条收回袋子里，口袋里的手机这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下面跟着一条短信预览，我只看清了“追加”两个字。他按掉电话，冲许棠笑了一下。
出了派出所，许棠站在台阶上，又给她爸发了一条消息：“爸，2017年你是不是借过舅舅四十万？”
消息前面那个圈，转了一路也没转完。
第四章 冻结
许棠原本的打算，是让她爸从船员工资卡里转十五万过来，加上证券账户剩下的三万和她自己攒的钱，凑够存款证明。
周二上午，她爸那边终于连上了网，发来一句：“爸这就给你转。”
十分钟后，又来一句：“转不出去，银行说卡被法院冻结了。”
许棠打电话去问，银行只说是司法冻结，具体情况要问法院。
下午我陪她去了区法院。立案庭的窗口查了半天，告诉她：申请人林国栋，被申请人许振华，诉前财产保全，冻结金额四十万元，裁定是周一下午作出的。
“诉前保全需要申请人提供担保。”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他提了担保，材料符合要求，就先冻结。被申请人有异议，可以申请复议，或者提供担保申请解除。”
许棠问：“复议要多久？”
“要看情况，快的话十来天。”
等十来天，离月底的押金截止就没剩几天了，存款证明那二十八天更是来不及。
从法院出来，许棠的手机一直在震。家族群里，林国栋发了借条的照片，配了一大段话：“我这个当大舅哥的，看在妹妹的面子上忍了七年，现在人家闺女要出国了，连句谢谢都没有，还要报警抓我。”
底下有人发“消消气”，有人发“孩子还小”，二姨直接@了许棠：“棠棠，你爸欠钱是事实，你给你舅舅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许棠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底下，她妈发了一句：“棠棠，听话，咱们别闹到法院去。”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不动。
我在她旁边坐下，太阳晒得台阶发烫。
“晴晴，你说我爸到底借没借过？”
“借条上那个手印，你认得出来吗？”
“认不出来。”许棠摇头，“我只记得那两年我爸接过好几个电话，每次都躲到阳台上去打，打完回来脸色都不好。我妈说是船上的事。”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阵，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她爸。卫星信号断断续续，消息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借过，还清了。”
“你舅说借条丢了，打了收条。”
“收条照片在笔记本里，你找”
消息断在这里，后面再没有了。
许棠盯着最后那个没写完的“找”字，猛地站了起来。
“旧笔记本。”她说，“我爸信里写的那台旧笔记本。”
那台笔记本是她爸前些年用的，后来换了新电脑，旧的就塞进了家里的储物间。许棠给她妈打电话，问笔记本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在呢，还在储物间。”林慧芳的声音有点发虚，“你要那个干什么？”
许棠没回答，挂了电话就去拦车。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突然转头看我：“我妈刚才那一下，是在想要不要告诉我舅。”
第五章 旧笔记本
许家的门没锁，储物间的灯亮着。
林国栋蹲在一堆纸箱中间，怀里抱着一台灰色的旧笔记本，正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塞。林慧芳站在储物间门口，看见许棠，手一下子扶住了门框。
“舅舅，那是我爸的东西。”许棠堵在门口。
“你爸欠我四十万，我拿台破电脑抵点利息不行？”林国栋站起来，把购物袋往胳膊底下一夹，“让开。”
许棠没让。
我举着手机站在她身后，屏幕上的录像红点一直在闪。来的路上，许棠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停。”
林国栋看见我的手机，脸一沉，伸手就来推许棠。许棠被推得撞在鞋柜上，手却死死抓住了购物袋的提手，塑料袋被扯得变了形。
“哥！”林慧芳叫了一声，“你别动她！”
林国栋没理她，另一只手去掰许棠的手指。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林浩上来了。他手里拎着车钥匙，看见屋里这个阵势，愣在了门口。
“爸，你让我开车过来，就是拉这个？”
“少废话，帮我把她拉开！”
林浩没动。他看了看许棠，又看了看那个被扯烂的塑料袋，嗓子发紧：“爸，你不是说彩礼的钱是你自己攒的吗？怎么又成了棠棠的钱？”
林国栋扭过头骂了一句，手上一松，许棠趁机把笔记本整个抽了出来，抱在胸前退到了客厅中间。
“我数到三。”林国栋喘着粗气，“这破电脑里有什么，你也打不开。”
许棠没跟他数，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插上她妈放在电视柜里的充电器。屏幕亮了，跳出开机密码框。
她输了“tangtang”，又输了自己的生日。
桌面出来了。
林国栋往前跨了一步，林浩伸手拦了他一下，拦得不重，但林国栋停住了。
许棠在一个叫“家里”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一张手写的收条，纸被拍得有点歪，落款的签名往右边斜，跟林国栋那天在升学宴签到簿上签的名字一个样子。
“今收到许振华还款肆拾贰万元整，二〇一七年九月所借肆拾万元本息全部结清。原借条遗失，日后如找到作废。收款人：林国栋。二〇一九年六月二日。”
后面四张，是二〇一九年的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都是林国栋，附言写着“还国栋借款”，加起来正好四十二万。
许棠把屏幕转向她舅舅。
“借条遗失，日后如找到作废。”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完，“舅舅，你找到的那张，是作废的。”
林国栋的脸从红变成了灰。他张了张嘴，转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那是林浩刚放下的。
“小浩，走！”
林浩没跟上去。门被摔上，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许棠把五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邮箱、我的手机，还有她爸的卫星邮箱。发完，她才抬头看向她妈。
林慧芳站在储物间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第六章 揽下
“那张收条，你见过吗？”许棠问她妈。
林慧芳摇头：“你爸还钱的事从来不跟我说。你舅拿借条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你爸真欠着他的。”
“所以你就把我的密码念给他了。”
“他说小浩的婚事要黄了，女方家里等着钱。”林慧芳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想着先借过去，等你爸回来再算。”
许棠没有接这句话。她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自己的双肩包，拉链拉到头。
第二天上午，许棠把收条照片和转账截图交给了孟警官。孟警官对着电脑看了两遍，又打电话联系了出具转账记录的那家银行核实。
下午，他给许棠打来电话：“情况有变化，你舅舅说的债务已经结清了，借条不能再当作拿钱的理由。我们这边已经受理，接下来会传他来做笔录。”
许棠道了谢，又问法院那边怎么办。
“诉前保全是他申请的，申请错了，被保全的一方因此受了损失，可以找他赔。”孟警官说，“你把这些材料也给法院和你父亲一份。”
当天晚上，林国栋向法院递交了撤回保全申请。三天后，她爸的工资卡解冻了。
解冻那天，她爸的船靠了港，难得有一整晚的信号。他打来视频，脸晒得黑红，背后是轰隆隆的机舱。
“收条那张照片，是我当年硬逼着你舅舅写的。”她爸说，“他说借条找不着了，我不放心，非让他写一张，他写得不情不愿，我就拍下来存进了电脑。”
“爸，你当初怎么不告诉我妈？”
“你妈那个人，你舅舅一哭她就心软。”她爸揉了揉眼睛，“我怕她知道了，你舅舅又找她借。”
许棠没接话，只说了一句：“爸，你早点回来。”
十五万到账那天，许棠在我的出租屋里算账。押金、学费、生活费、签证存款证明，她拿笔在纸上一行行列下来，最后在三十八万那一行画了个圈。
“我爸这十五万放进去，加上证券账户剩的三万，还差得远。”她咬着笔帽，“三十八万必须拿回来。”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孟警官。
“许棠，你母亲刚才来所里了。”孟警官的语气有些为难，“她说那笔钱是她自己做主转的，你舅舅只是收钱，她还说这是你们家里的事，希望你撤案。”
许棠握着手机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她现在还在吗？”
“刚走。”孟警官顿了顿，“她作为你母亲，手里有你的卡和密码，又说是自己转的，这里面的性质我们得重新判断。你自己也想清楚。”
电话挂了，许棠立刻打给她妈，响了七八声才接。
“妈，谁让你去的？”
“棠棠，你舅舅要是被抓了，你姥姥那么大岁数怎么受得了？”林慧芳哭得说不连贯，“钱是我转的，你要恨就恨我。你撤了吧，妈求你了。”
“舅舅在你旁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林国栋的声音，不大，是隔着一点距离说的：“让她撤，撤了钱慢慢还。”
许棠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起伏了两下，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却很稳。
“晴晴，三十八万要是真给小浩娶媳妇了，我认栽一半。”她说，“可我得先弄清楚，这钱到底去哪儿了。”
第七章 八万八
许棠在家族群里找到了葛蕾，加了好友，只发了一句：“表嫂，我是许棠，有件关于彩礼的事想当面问你，十分钟就够。”
葛蕾回得很快，约在她单位楼下的咖啡店。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穿着银行的工装，坐下就把工牌翻了过去。
“你舅舅在群里说的那些，我都看到了。”她先开了口，“三十八万彩礼这话，我们家从来没说过。”
许棠没急着接话，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升学宴那天的录像，林国栋举着话筒说“女方要三十八万彩礼”。
葛蕾看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妈只提了八万八，图个吉利，订婚那天再给。”她把手机推回来，“到今天为止，我们家一分钱都没收到过。小浩跟我说，他爸手头紧，八万八都要凑一凑。”
“那三十八万呢？”
葛蕾摇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林浩，你现在过来一趟。”
林浩来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他在葛蕾旁边坐下，没敢看许棠，先把手机解了锁，放在桌子中间。
“棠棠，这事我本来想等订婚以后再说。”他嗓子发干，“我爸这两年一直在弄配资炒股，不让我妈知道。他不会用手机，都在家里那台台式机上操作。”
手机里是几张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画面有点反光。
第一张是一个配资平台的账户页面，上面显示“风险率已低于警戒线，请于今日内追加保证金，否则将强制平仓”，时间是升学宴前一天下午。
第二张是入金记录：当晚十一点二十一分，转入三十八万元。
许棠盯着那个时间。十一点零七分，三十八万从她的卡转给林国栋；十四分钟以后，同样一笔钱进了配资账户。
“这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升学宴第二天早上。”林浩低着头，“我回家拿东西，他电脑没关，我看到这个，心里就犯嘀咕，顺手拍了。第三张是周一拍的。”
第三张，账户还是被强制平仓了，剩余资产九万出头。
“二十九万，就这么没了。”林浩把手机收回去，手指一直在屏幕边上搓，“棠棠，对不起。我爸让我开车去拉那台笔记本的时候，我还以为真是你爸欠了钱。”
许棠看着他。
“表哥，这几张照片，你愿意给警察看吗？”
林浩没吭声。葛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抬起头，喉结滚了滚。
“愿意。可我得先跟你说一件事。”他声音更低了，“我爸前天让我陪他去房产交易中心，想把他名下那套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说要跟葛蕾商量，没签。他今天上午又打电话催了。”
许棠的手按在桌上，过了几秒才松开。
“他想在我撤案之前，把能拿来赔的东西都挪走。”
从咖啡店出来，许棠没回我那儿，直接打车去了她妈家。
林慧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许棠走过去，把林浩拍的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放在她妈面前。
“妈，你替他揽下来的钱，没给小浩娶媳妇。”她说，“二十九万，填进了他自己的配资窟窿。”
第八章 农历生日
林慧芳把那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手指停在“强制平仓”那几个字上。
“他跟我说，小浩下个月不订婚，葛家就要退亲。”她的声音发哑，“他说他是当舅舅的，不会坑外甥女。”
许棠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坐下。
“你去派出所替他揽事，也是他教的？”
林慧芳没回答，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一段微信聊天，递给了许棠。
那是林国栋前天发来的。
“妹，你就跟警察说钱是你自己转的，当妈的动闺女的钱，一家人的事，警察不会管。”
“棠棠最听你的，你哭一哭，她就撤了。”
许棠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升学宴前一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林国栋发来一句：“手机给我，我来弄，你把她两个密码念给我。”
她把手机举到她妈眼前：“这句，你愿意跟警察再说一遍吗？”
林慧芳盯着屏幕，嘴唇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慧芳把手机攥回手里，“你爸那个钱包，你舅舅拿去电脑城找人解锁了，那天我也在。”
许棠看着她。
“那个师傅说密码只能试三次。你舅舅说肯定是你生日，他按咱家给你过的农历生日试了三遍，换了三种写法，都不对。”林慧芳顿了顿，“第三遍输完，那东西就自己清空了，屏幕上让重新设置。”
许棠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她的密码是身份证上的阳历生日，她爸设的，家里人每年都按农历给她过生日，林国栋大概从来没记住过另一个日子。
“币我早就转走了，那天晚上就转了。”她说，“他清空的，是个空壳。”
话还没说完，门铃响了，响得又急又长。
林国栋站在门外，一只手撑着门框，看见许棠也在，愣了一下，又挤出一个笑。
“棠棠，你也在正好。舅舅想通了，钱我慢慢还，一个月还你五千，写借条，你把案子撤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个月五千，三十八万要还六年多。”许棠说，“你把房子过户给小浩，我拿什么让你还？”
林国栋的笑一下子没了：“谁跟你说的？”
“我说的。”林浩从楼道里走上来，身后跟着葛蕾，“爸，过户我不签。照片我也已经答应交给警察了。”
林国栋扭头盯着自己的儿子，抬手就要打，被葛蕾一把拽住了胳膊。
林慧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机屏幕亮给她哥看。
“哥，这些话我明天带去派出所。”她说，“是我把棠棠的密码念给你的，我认。可手机是你拿走的，钱是你转的，你骗我说是给小浩的彩礼。”
林国栋的手垂了下去。他看看妹妹，看看儿子，最后看向许棠，嘴张了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许棠走过去，把门拉开到最大。
“舅舅，那天你在台上说，我一个女孩子，书晚一年念不要紧。”她说，“今天轮到你了，你的事，一天都等不了。”
第九章 空壳
第二天，林慧芳去派出所重新做了笔录，把微信聊天记录交给了孟警官。林浩也去了，交出了那三张照片，还带上了家里那台台式机的位置。
一周后，孟警官给许棠打来电话：案子立了，林国栋涉嫌盗窃，人已经传唤过，办了取保候审。
“退赔的情况，会影响后面怎么处理。”孟警官说，“他要是想争取从轻，得拿出态度来。”
林国栋的态度，是先卖了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越野车。
配资账户里剩下的九万，加上卖车的钱，他凑出三十万，打进了许棠的卡里。剩下八万，他在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签了还款协议，分十二个月还清，拿自己名下那套房子做了抵押登记，房产证复印件就夹在协议后面。
签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停了好几次。
签到一半，他又把笔放下了，抬头看着调解桌对面的孟警官。
“警察同志，那天升学宴三十桌，酒店是我出面订的，定金一万二也是我垫的。这个钱，是不是该从八万里扣掉？”
许棠还没开口，坐在她旁边的林慧芳先把手机拿了出来。
“哥，酒店的定金和尾款都是我付的。”她把付款记录点开，推到孟警官面前，“你只是帮我打了个电话。”
孟警官看了一眼记录，又看了一眼林国栋：“签吧，别的账不在这张协议里。”
林国栋盯着他妹妹看，林慧芳没有躲开，把手机收回包里，扣上了包扣。
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签得很快，最后一笔划出了格子。
“棠棠，舅舅这把年纪了，你给我出个谅解书吧。”
“八万还完那天，我再考虑。”许棠把她那份协议折好，“谅解书不是用来换你分期的。”
林国栋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浩的订婚推迟了。葛蕾家里没退亲，只说等这件事了了，两家坐下来重新谈，彩礼还是八万八，让林浩自己挣。
许棠她爸在船上收到了全部材料，委托律师就那次错误保全向林国栋索赔，冻结那几天耽误的事，一笔一笔列了清单。
钱回来了大半，可窟窿还在。三十万加上她爸的十五万，再加上证券账户剩下的三万，离留学的总数还差一截。
许棠在我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卖掉了零点六个比特币，补上了缺口。
“我爸说这钱就是给我在外面应急的。”她把手机放下，“这次也算是应急。”
月底前的那个周三，许棠在银行开出了存款证明，当天下午把押金交了。爱丁堡那边的确认邮件跳出来时，她正坐在柜台前面，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又转回去看了一遍。
回到许家，林慧芳在厨房里炖汤，听见开门声，围裙都没摘就出来了。
“交上了？”
“交上了。”
林慧芳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原地没动。
许棠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一样是那个黑色的硬件钱包，案子取证完，孟警官还了回来，屏幕上还显示着让重新设置的英文。
另一样是她的银行卡回执，预留手机号那一栏，已经印上了她自己的号码。
“妈，钱包我不要了，你放回首饰盒里吧。”许棠说，“以后我的卡、我的密码，你都不用替我记着了。”
林慧芳的手伸过来，在那个钱包上停了一下，没碰那张回执。
“棠棠，妈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许棠把回执收回包里，“可我要走的那天，你别让舅舅来送。”
林慧芳拿着那个空了的钱包进了卧室，我听见衣柜顶上那个首饰盒的小铜锁咔嗒响了一声。
许棠站在客厅里，那张“热烈祝贺许棠同学考取爱丁堡大学硕士研究生”的横幅还卷着靠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把横幅拿起来抖了抖，卷紧，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这个我带走。”她说，“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虚构故事 #升学宴
（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均为虚构，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