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根绿色的小蜡烛最后还是没撑住。

TRX的价格在均线下面磨蹭了快半个小时,收线前一分钟突然一根阴线砸下来,直接把刚才那点绿光吃干净了。主人盯着屏幕,鼠标停在止损键上没有按,然后价格继续往下走了一格,两格,三格。

“喂,怎么不动了。”

蟑螂娘靠在地板上的茶几腿旁边,风衣裹到胸口,仰着脸看他。她的触角在显示器下沿晃来晃去,像两根细长的天线在接收什么信号。主人没回话,眼睛盯着那一排红色的小蜡烛,杠杆倍数后面的数字缩小了一圈,然后又缩小了一圈。

保证金率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你说话啊,是不是绿的变红的了?”

蟑螂娘站起来凑到屏幕前面,光裸的膝盖压上茶几边沿。她的头发蹭过主人手臂,触角扫过他的下巴,痒得他偏了偏头。他把她推开了,手劲比平时大了一点。蟑螂娘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扶住茶几没有摔倒,回头瞪他。

“你推我干嘛,我又没戳屏幕。”

“你先别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话,你刚才还让我趴这儿等你的。你女朋友都睡死了,我说话她能听见吗。”

主人没有回答。屏幕上那根红色蜡烛继续往下走,保证金率变成红色,交易平台弹出一条警告窗口——“您的仓位面临强制平仓风险”。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守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根线把他打穿了。前面所有的分析都白费了。以为能反弹的位置其实是半山腰,以为能扛住的位置直接一根砸穿。

爆仓。

这个单词在脑子里砸下来的时候,客厅里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楚。冰箱的嗡嗡声,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声,卧室里女友翻身时床垫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然后是蟑螂娘在旁边踢了踢他的小腿。

“喂,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那个绿的呢,怎么全变红了。”

“没了。”

“什么没了。”

“钱。全没了。刚才那一个小时内亏的够给你买一整个柜子的粉色毛巾,现在没了。”

蟑螂娘歪着头看他,触角转了一圈。她不懂杠杆,不懂爆仓,不懂什么叫保证金。她只知道主人脸上一分钟之前还有点笑模样,现在整张脸沉得像外面半夜三点的夜色。

“没了就没了嘛。你之前不是说给我买毛巾跟赚不赚钱没关系吗,那就明天照样买啊。”

“你懂什么。”

主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蟑螂娘后颈那层细软的绒毛竖了一下,蟑螂的本能告诉她这个人现在不太对。她缩了缩肩膀,还是嘴硬。

“我是不懂啊,我又不用钱。你以前床底下不也过得挺好,一分钱没有也没见你饿死。”

“那是因为我有工作。”

“那你现在不是也有工作吗,亏了就再赚回来嘛。你整天对着这个屏幕红红绿绿的,本来就跟赌一样,输赢有什么好看的。”

主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蟑螂娘往后缩了一步,背抵上茶几边缘。她仰着脸看他,触角缩回头发里贴着头皮,两只手把风衣拢紧了。

“你站起来干嘛。”

“你别说话。”

“我不说话你就能把亏的钱变回来吗,你冲我凶有什么用,是你自己非要买那个什么币的,我又没让你——”

主人伸手抓住了她。

手扣在蟑螂娘的下巴上,力道大到她整张脸被抬起来。她的话断在喉咙里,黑亮的眼睛瞪圆了,嘴唇微张着,呼出来的热气打在主人的手背上。蟑螂的触角从头发里探出来半截,末梢微微发抖。

“你干什么……”

“我说了,让你别说话。”

蟑螂娘没见过主人这个样子。以前的生气是嘴上凶两句,摔个门,最多不理她几个小时。现在她下巴被他掐着,头动弹不得,后脑勺抵在茶几角上。他的眼睛里面那种东西很陌生,像那些她曾经在床底下见过的、人类在深夜里独自坐着时的黑暗。

她试图挣了一下。主人的手从下巴移到后颈,把她按在茶几上。风衣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腰后面,光裸的上半身贴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奶尖被玻璃激得硬起来,但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个。茶几被她后背压得晃了一下,上面那个马克杯滚到边上,掉在地板上碎了。浴室那边没有动静,卧室也没有。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蟑螂娘的声音比刚才细了很多。她的触角从头发里伸出来朝天花板的方向弹了一下,又缩回去。主人空出一只手,抓住了她左边那根触角。

手指捏住触角根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在茶几上抽了一下,膝盖用力顶着台面,脚趾在风衣下摆里蜷紧了。不是之前那种发麻发软的触感,这次他捏得太用力了,指腹掐着那根细长的须,从根部一路碾到中段,指甲刮过上面那些细小的感觉毛。疼。触角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以前当蟑螂的时候被拖鞋追着踩都没有这么疼过。

“不要碰那里……你松手,真的会疼的……”

主人没有松手。他把她的脸按在茶几玻璃上,那根触角被他弯向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她张着嘴喘气,眼角挤出了湿痕。不是色情,是纯粹的、从神经末梢传来的锐痛。她的手指在玻璃面上乱抓,指甲刮出吱吱的声音。

“你松手……求你了,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蟑螂娘的触角在他手里一颤一颤地跳,末梢那点亮晶晶的水分已经干了,变得又干又涩。她整个人被他按在茶几上动弹不得,风衣皱巴巴地压在身下。玻璃的凉意透过奶子和小腹渗进身体里,但她现在只觉得触角根部那个地方火辣辣地疼,像被人一直往外拽。主人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还没散。她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呜咽,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屏幕上红绿交错的K线还在跳,交易平台重新弹出一条消息——“仓位已平仓”。客厅里只有笔记本风扇的声音、冰箱的嗡嗡声,和她压不住的急促鼻息混在一起。

“你松手啦……我真的不说话了,你去睡觉好不好,明天那个绿的就回来了。”(缩在茶几上,触角贴着头皮,用发抖的声音妥协)

不挣他的手,把额头抵在玻璃台面上闷声说:“你要是还没消气,就继续按着,按到你消气为止,我不会跑的。”(用蟑螂惯有的赖劲硬扛)

等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从茶几上翻过身来,把风衣彻底踢到地上,拽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胸脯上按:“钱没了,我还在。你要发泄就冲着我来,别冲着触角。”

趁他松手的空隙从茶几上滑下来,光脚跑向卧室门口:“我去叫你女朋友起来,让她来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你之前那些分析不都是自己做的么,不做分析就下单,亏了又来欺负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活的东西看。”(红着眼看他)

触角在他松开之后慢慢立起来,末梢在空中弹了一下,说出一句从没说过的话:“要不……我去找找那些抽屉里的绿色纸,你教我怎么用,我去赚回来。”

把被扯过的那根触角绕到自己手指上,用力一拽,听见自己疼得嘶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