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8.19 -8.31 江苏苏北】
经过一夜大巴的颠簸。
8 月 19 日上午 7 点多,我通过高速公路上的路牌,终于确定,大巴开到了江苏北部一个 1996 年才升为地级市的地方。这里也是电商大佬刘强东的老家,大家都知道是哪里。
车子最终开进了一家风景很好、看起来档次很高的酒店。
没有进派出所,而是直接开进了一家酒店。
那一刻,我内心反而更加惶恐。
到了酒店后,我和公司的马总被带进一个房间。
他们把口罩当作眼罩,套在我们的眼镜上,并且一次又一次地要求我们:
“不要讲话!”
透过眼罩侧面的一条小缝,我隐约看到,这是一个当地算是比较高档的酒店标准间。
我们两个人,被要求坐在地上的一个床垫上。
一路上,我的指甲被弄得劈开了。
其中有一个指甲盖几乎快掉了,连着肉,血糊糊的,疼得厉害。
我对负责看我的那个人说:
“你好,我的指甲快掉了,能借我一个指甲刀剪一下吗?”
那个人只是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嘲讽的笑:
“嘿,你想多了!”
后来,这个指甲实在疼得受不了。
我只能忍着疼,自己把它拔了下来。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真正意识到:
原来,像剪指甲这样普通人最基本的需求,在失去自由之后,都可能变成一种奢求。
我知道,接下来等待我的,可能将会是一段没有尊严的日子。
早上的早餐,是看守我们的人吃完饭后,再给我们带过来的。
第一顿早餐,我记得非常清楚。
饭店里那种一盘大概十来个、金银小馒头大小的迷你馒头。
给了我们:
两个小馒头。
另外,还有四五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咸菜。
这就是我失去自由后的第一顿早餐。
当天上午没有太多事情。
到了下午,大概也是为了证明他们的行动是“合法”的,他们把我带上了一辆小巴车,带到了一个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之后,他们给我量身高、抽血、按指纹。
然后,把我带进了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里有两个人。
一个人一直拿着我的手机,把里面的每一个 APP 一个一个打开查看。
另一个人负责询问我。
而且,他问话的时候一直骂骂咧咧。
他直接问我:
“你把你做的事如实交代!”
我说:
“我们做的是互联网创业项目,有真实的业务,每个月都是盈利的。”
“我们所谓的‘钻石’,实际上是一个积分体系,用来奖励那些为项目做出贡献的用户。”
“我们正在操作香港上市,月底上市公司就要发布更名公告了。”
“我们做的是正规项目,不是你们所说的传销。”
我当时还非常认真地解释:
“而且我看过传销相关的刑法规定,首先要有交钱,然后形成层级关系。”
“我们从来没有要求用户交钱,所以肯定不是。”
但审讯我的那个人,显然对我的解释非常不满意。
他的情绪开始变得越来越激动,说话也越来越难听,嘴里不断冒出一些不干净的话。
我当时虽然害怕,但还是对他说:
“你既然是国家公安人员,讲话一定要干净。如果你继续这样讲话,我会投诉你。”
这时候,旁边一直看我手机的那个人也提醒他:
“讲话的时候注意点,不要骂人。”
就这样。
经过一下午的审问,他们显然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第一天的审讯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我被带回之前那个酒店。
一路上没有人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在这里待一天、一个星期,还是更久。
回到房间后,我和马总还是被安排坐在那个地上的床垫上。
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除了两张床和一些简单的家具,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安心的东西。
门一直有人守着。
手机还在他们手里。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我和外面的世界,已经断了。
以前手机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每天都在使用的工具。
工作、微信、电话、银行卡、客户、公司、家人、朋友……
所有的一切,都装在那部手机里。
可那天晚上,它就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却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不知道他们正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从我的手机里看到了什么。
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还会做什么。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
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你无法控制任何事情的无力感。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晚上,他们给我们弄了一点吃的。
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
那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胃口。
从被带走开始,我一直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里。
人虽然坐在那里,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
我不断地想:
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我失去自由,接下来用户会怎么样?
我的家人知道我在哪里吗?
我的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我始终不敢认真去想: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开始认真感受到“失去自由”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前看电影、看新闻的时候,经常听到“限制人身自由”。
那时候觉得这只是一句话。
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你才会发现:
自由并不是你平时认为的那些宏大的东西。
自由可能只是:
你想喝水的时候,可以自己去拿。
你想上厕所的时候,可以自己走过去。
你想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可以拿起手机拨出去。
你想告诉一个人“我没事”,可以发一条微信。
甚至只是晚上想睡觉的时候,你可以关上门,安心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被注意的事情,在那一天突然全部变成了奢侈品。
晚上很安静。
房间里偶尔能听到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
有人经过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那些脚步声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再次进来。
我们甚至不敢大声讲话。
因为从被带走开始,他们就一直要求我们:
“不要讲话。”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真正睡着。
人躺在床垫上,脑子却一直清醒着。
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二十多个人。
没有一个穿警服。
手机被拿走。
刷脸解锁。
包被拿走。
车钥匙被拿走。
硬件钱包被拿走。
然后是那辆大巴。
一路开了一个晚上。
再到这个陌生的酒店。
再到派出所。
再到审讯室。
这一切就像一场没有醒过来的梦。
可是我知道,这不是梦。
因为我的手指甲还在疼。
那个被我自己硬生生拔掉的半片指甲,一阵一阵地疼。
我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
突然想到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果明天还不能出去呢?
如果后天也不能呢?
如果一个星期呢?
一个月呢?
我第一次不知道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
因为以前的我,永远在和时间赛跑。
项目什么时候上线。
产品什么时候发布。
什么时候上市。
每一天都有无数事情等着我去做。
可那一天晚上,所有事情突然都停了下来。
我没有工作。
没有手机。
没有电脑。
没有银行卡。
没有自由。
甚至不知道明天几点起床。
那一刻我才发现:
一个人真正失去自由以后,最可怕的不是你没有钱,也不是你没有工作。
而是:
你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我不知道家里人现在是什么状态。
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正在到处找我。
我更不知道,公司里的那些人现在正在经历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那里,等天亮。
那是我人生中一个非常漫长的夜晚。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也许只有一两个小时。
后来外面有了动静。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
我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空,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原来,第二天真的来了。
可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我不知道这个“第二天”,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的人生已经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阶段。
而我还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像把我忘了一样。
连续四五天,没有人来找我,也几乎没人理我。
那种感觉其实非常难受。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让负责看我的人帮我找这里的负责人,告诉他:
“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没想到,他把我的话传达上去之后,后来来找我的,正是之前在办公室里问我要数字钱包的那个人。
他带着一点轻蔑的语气问我:
“怎么,你说我们抓错人了?”
我说:
“是的。”
“我们做的真的不是传销。我们做的是正规的互联网业务,而且已经实现盈利,现在正在操作香港上市。”
但他显然不认为自己抓错了。
从这之后,他们明显加快了进度。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不断提审我,让我把从最开始做这个项目的时间,一直到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全部描述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谁参与了?
项目怎么运作?
资金怎么流转?
用户怎么发展?
每一个细节,他们都反复问。
而我也一直坚持自己的说法:
我是被冤枉的。
我始终认为,我们做的是正常的互联网创业,有真实的业务,也有实际的盈利,并不是他们认定的那种模式。
但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慢慢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已经把我们带到了这里,投入了这么多人力和时间,他们很难轻易承认,自己可能真的抓错了人。
所以,他们会不断地问,不断地查,不断地从我的回答里寻找能够证明他们判断正确的东西。
而我能做的,也只有一次又一次地把事情的原委讲清楚。
后来,我跟他们的负责人写了一封信。
机缘巧合,这封信的草稿竟然被保存了下来。
现在回头再看这封信,我自己都觉得非常感慨。
那是一个人在失去自由之后,试图用最后能够使用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清白的一次努力。
今天,也有幸把这封信的部分内容呈现给大家。
以下为当时信件草稿,部分内容已经删节:


信交上去之后,我心里还是坎坷不安,这个方案到底能不能被采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