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阁的窑火昼夜不熄，少年瓷工霁白盯着釉桶里不断下降的“雨过天青”料——那是瓷行按坯抽走的“云水份”（手续费）。他拉坯利胚，十指覆满高岭土霜（交易），可枕边装工钱的素胚小瓮（本金），始终轻飘如未入窑的土胎。
窑神婆孙嬷，腕间一串窑变琉璃珠忽然滑落，正砸在霁白揉泥的案上。“呆娃，”她枯指捻起颗滚烫的珠子按进少年掌心，“只盯着釉桶深浅，烧穿百窑也养不出一抹霞紫。老窑鬼的眼睛，要看得见‘窑汗结珠’的时辰。”
她引霁白转到窑尾背阴处。青砖墙根斜倚着只裂壳的“试火照子”，粗陶外壳布满焦裂纹。孙嬷取过霁白沾满釉浆的牛骨刮刀，并不擦拭，反将刀柄倒转，轻轻抵进照子腹部一道龟裂的缝隙。霎时，裂缝深处竟有点点银浆似的流质，顺骨柄天然髓纹攀援而上，如同春藤吸露，无声凝于刀颈回旋处，结成薄薄一层琉璃冻，清透中隐现星芒，触手温凉如月下清潭。
“明火烧的是千人瞧的釉色，”孙嬷指甲轻叩那层琉璃冻，眼底映着陶壳裂缝里的幽光，“这照子‘沁’出的‘窑髓’（手续费减免），才是养瓷人自己的窑变。”
霁白屏息，指尖传来琉璃冻的沁凉与凝滑，似握住一捧固态的月光。他回望窑口吞吐的烈焰，掌中刮刀忽地一沉——这一次，抹上胚体的不只是天青釉水，更有陶壳深处那无声淬炼的精华。素胚小瓮的底，悄然沁出云母般的暗彩。